第兩百零三章 蕭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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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端坐在椅子上、雙目毫無焦距的病弱書生。

一絲毫無掩飾的殺意,從他的眼底轟然升騰而起。

身份暴露了。

在自己刻意隱瞞、連陳婉那位位高權重的祖父都不清楚箇中真相的時候。

居然被一個第一次見的讀書人,一口叫破了最大的底牌。

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人滅口。

絕對不能讓任何傳言流傳出去!

然而這股凜然的殺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顧懷的目光閃動了片刻,那股幾欲擇人而噬的殺機,被他生生地壓了下去。

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

因為在這一瞬間,他已經將所有的利弊推演了一遍。

其實這件事,遲早都會暴露。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襄陽和江陵之間的聯絡越來越緊密,兵馬錢糧的調動如此頻繁,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更何況,他自己也早就做好了暴露的準備。

江陵這邊,陳婉代他上書,藉著之前朝廷那道旨意的名義薅起了羊毛,雖然朝廷暫時還沒有回覆。

但真要是他這兩頭通吃、暗中操縱大局的事情敗露了。

那又如何?

大不了也就是扯下偽裝,讓江陵換個旗號。

從此徹底淪為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再無退路,僅此而已。

他能承受得起這個後果。

如今荊北穩固的基本盤,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所以,短暫的驚悚過後,顧懷的心境很快平復了下來。

相反。

此刻他更好奇的是,眼前這個病弱的目盲書生,到底是從哪兒得到的訊息?

是陳家那位侍郎祖父的試探?

還是京城一路南下聽到的風聲?

或者是...

他自己猜出來的?

偏廳裡死一般寂靜。

顧懷冷冷地看著他,沉思許久,才擠出一個字:

“哦?”

不承認,也不否認。

只是一個字,便將所有的壓力,原封不動地拋還給了對面的蕭平。

蕭平微微欠身。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揭破秘密後的惶恐或得意,言語溫和。

“大人,其實...您瞞得並不算高明。”

“或者說,不用心。”

顧懷眼眸微眯。

蕭平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裡緩緩流淌。

“襄陽城破,官兵死絕,赤眉兵分兩股,潰兵流竄荊襄。”

“江陵如此富庶安穩,宛如一塊肥肉,怎麼能偏安一隅,不受半點攻打襲擾?”

“再加上襄陽大軍南渡長江,意在荊南。”

“若是不拔除江陵這道卡在後勤線上的城池,那襄陽的主帥,怎麼能安心跨江去攻打荊南?”

“但偏偏...”

蕭平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顧懷的方向。

“就是沒有哪怕一兵一卒,試圖攻打江陵。”

“不僅如此。”

“戰事未歇,江陵便開始大興土木修建官道,運送的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北上。”

“江陵派出去的吏員,拿著的卻是襄陽政令的安置規矩。”

“兩地政令上的一致性,行事風格的如出一轍...”

蕭平笑了笑。

“或許距離拉遠,便會看不真切,但只要身處荊襄,稍微用心看一看,便不難發現這其中的種種怪異之處。”

“除非,襄陽的那位平賊中郎將,和江陵的這位別駕大人。”

“有著絕對的默契。”

“甚至於...”

“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蕭平頓了頓。

“學生也只是在莊內,稍微向那些下人問了幾句瑣碎,便猜得差不多了。”

顧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弱的書生,心裡難得地生出了一股被剝光了看透的荒謬感。

原來,在真正的聰明人眼裡。

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居然全是破綻。

他看著眼前這個單薄的書生,問道:

“那如果猜錯了呢?”

蕭平聞言,灑然一笑。

“這世上的事,的確從沒有十拿九穩。”

“但學生本就快成了個瞎子,看錯了,那也便錯了。”

“大人大概本就對學生沒有抱什麼希望,自然也就談不上失望。”

“大不了就是被大人當成瘋言瘋語,趕出門去,流落街頭罷了。”

“可若是對了...”

顧懷冷冷地介面道:

“可若是對了,便能讓我對你印象改觀,驚為天人,奉若上賓?”

蕭平微微側頭,溫言道:

“學生不敢。”

顧懷依舊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很矛盾的一個人。

看起來清秀病弱,溫文爾雅,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言語間,又是那麼的鋒芒畢露,坦然而又直接。

最古怪的是,顧懷現在甚至不能確定,他說的這些話到底是他的本心,還是他想讓自己聽到的,或者說他覺得自己“應該”聽到的。

和聰明人,尤其是極聰明的人打交道總是會陷入這個狀況,因為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背後或許都有無數的考量。

不得不說,隨著局勢逐漸落定,大軍南下,顧懷最近在掩蓋身份這件事上,做得的確不怎麼用心了。

他打的也的確是荊襄偏遠、訊息傳到京城很難短時間內反應過來的算盤。

現在仔細想想,眼前這個目盲讀書人剛才那一番話,倒好像有些提醒和警告的味道在裡面?

這到底是不是陳婉祖父埋下的暗子?

顧懷思緒起伏,蕭平一句話佔盡了先機,倒是讓顧懷有些反覆思量起來了,只覺得完全摸不清楚此人來意,短短几句話居然可以拆成許多角度來看。

察覺到自己有一些失態,顧懷壓下各種疑問,目光依舊冷厲。

不管怎麼樣,若是指望靠著這麼一次連蒙帶猜,就要讓他倒屣相迎,奉若上賓。

那可就打錯算盤了!

他從來不是什麼喜歡配合別人表演的人。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若是沒有真才實學,只靠猜測與語出驚人上位,要你何用?!

顧懷並沒有去回答蕭平剛才猜的是對還是錯。

他收回了目光,像考校前面那些讀書人一樣,丟擲了問題。

全是最真實、最血淋淋、最貼近荊南前線實際情況的爛攤子。

然而。

蕭平並沒有因為他的不配合而卡住。

面對那些刁鑽的問題,他每一次都會思索良久,很是慎重。

然後,給出回答。

沒有引經據典,沒有華麗辭藻,沒有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化與聖人之言。

只有務實,理性,用最小的代價撬動最大的成果。

字字珠璣。

和之前那些清高讀書人截然不同!

顧懷這下是真的有些動容了。

他撫摸了幾下椅子的扶手,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那裡的蕭平。

心中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可惜,實在可惜!怎麼就是個瞎子...

老天真是不公。

給了這人如此驚才絕豔的腦子,卻奪走了他的眼睛。

靜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

顧懷閉目沉思,擺了擺手。

“下去吧。”

“明日,隨我一起去荊南。”

蕭平站起身來。

由一直等在一旁的小書童小心翼翼地扶著,欠身行禮。

“是。”

“學生告退。”

......

走出靜室。

天上已是月明星稀。

小書童青竹扶著蕭平,迎著冬日的冷風,一步步走在回客院的路上。

“少爺,那位大人好年輕啊。”

青竹小聲開口。

蕭平微微頷首,輕聲評價:“是啊,年少得志,卻又不狷狂霸道。”

“胸有溝壑,的確難得。”

這樣的人,不會因為幾句恭維就忘乎所以,也不會因為幾句冒犯就暴跳如雷。

是真正的雄主該有的氣度。

青竹聽著自家少爺的誇讚,撇了撇嘴。

“但還是我家少爺最厲害!”

蕭平失笑著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那麼,最厲害的少爺,肯定有個最厲害的小書童了。”

青竹挑了挑眉頭,得意洋洋:“那倒是!”

但他的臉色很快又垮了下來:“少爺,那咱們還回京城麼?”

“不喜歡這裡?”

“也不是啦。”

青竹皺了皺鼻子,聲音裡帶著些委屈。

“只是替少爺你不值啦!”

“之前在國子監,他們都那麼巴結少爺你咧!連那些教習的博士都說少爺你才學冠絕京師,以後肯定是國之柱臣什麼的...”

“結果少爺你有了眼疾,他們就都不來啦!”

“那李家的人之前逢人就說婚約,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後來居然還厚著臉皮來退婚!”

“最後還害得少爺你,只能到這個偏遠的地方來...”

他說著說著。

本是替自家少爺打抱不平,自己倒是慢慢委屈得哽咽了起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彷彿這幾個月來遭受的所有白眼和冷落,都在這異鄉的冬夜裡爆發了。

蕭平聽著書童的哭訴。

他那張蒼白病弱的臉上,倒是沒有露出什麼悲憤的神色。

依舊笑得溫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安慰道:

“這世間的事,多半福禍相依。”

“出來走走也是好事。”

“京城太悶,風景又一成不變。”

“在徹底失明前,多看看這天下,也是好的...”

青竹猶然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世態炎涼。

罵著之前那些趕上來巴結、後來又冷眼旁觀的同窗和權貴。

蕭平倒是沒露出什麼情緒來。

只是在夜空下,由書童扶著,一步,一步地走著。

但...

怎麼能不恨?

怎麼能坦然?

貧寒出身,寒窗苦讀十載。

好不容易得了陳家看重,入京師國子監備考秋闈。

一朝名動京城。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往來皆是鴻儒權貴,談笑必言天下大勢。

未來似乎一片坦途,功名利祿,青史留名,對他來說,都不過是探囊取物,只待他伸手去取。

但,命運就是如此的殘忍。

就是在一個尋常的夜裡。

他只是熬夜看了一本孤本古籍,一陣昏沉之後。

第二天早上起來。

眼前的世界,便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輕紗。

無論他怎麼揉,怎麼洗。

那層紗,都再也沒有褪去。

再後來,更是光線稍暗便不能視物。

到了今日,睜著眼睛看這個世界,反而還不如閉上眼睛來得輕便了。

大乾王朝,是不要瞎子做官的。

所有的錦繡前程,所有的阿諛奉承,所有的海誓山盟。

都在那灰白色的霧氣中,轟然崩塌。

就像是潮水一般,退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一地的泥濘。

呵。

這世間事,真是讓人...無言以對,無言可評。

滿腹的才華,凌雲的壯志,就在這漸漸灰暗的視野裡,一點點被消磨、被埋葬。

你連個可以去怨恨的具體仇人都找不到,只能去怨恨那虛無縹緲的蒼天。

誰能甘心?

誰肯甘心?

蕭平行走在冬日的冷風裡。

幸好。

幸好眼下,還是有一條路可以走的,不是麼?

他抬起頭,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睛,“看”向深邃的夜空。

想到剛才那道年輕的聲音,想著荊襄這個天下棋盤的一角。

嘴角一點點,勾起了一絲微笑。

......

江水翻滾,江風浩蕩。

寬闊的長江江面上,一艘巨大的樓船,在前後十幾艘鬥艦的護衛下,劈波斬浪,向著南岸的公安水域駛去。

顧懷站在樓船的甲板上,任憑江風吹打著衣襬。

船艙裡,不僅有他從江陵和襄陽抽調出來、準備去接管荊南底層政務的基層官吏。

還有那十幾個陳家送來的人才。

大船平穩地行駛著。

顧懷的目光越過江面,看著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荊楚大地。

腦子裡,全是在盤算著如何安置這批陳家送來的“大禮”。

怎麼用?放哪兒用?這是個頭疼的問題。

安排他們去做底層的微末小吏?

未免太過羞辱人了。

這些人都是心高氣傲的讀書人,就算有陳家的安排壓著,要是真讓他們去鄉村裡打滾,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拂袖而走大半。

到時反而顯得他顧懷沒有容人之量。

畢竟是世家送來的大才,位置給得太低不行。

但考慮到昨晚的奏對,他們身上那種不切實際的作風。

給得太高了也不好。

直接讓他們去做一縣縣令,握一地大權?

怎麼可能!

先不說他們根本沒有基層的治政經驗,根本不懂怎麼和那些軍隊兵痞、地方豪強打交道。

就算他們有那個能力。

上來就給這麼高的起點。

以後怎麼辦?

萬一他們仗著陳家的背景在荊南拉幫結派,豈不是憑空給自己造了個尾大不掉的文官集團出來?

思來想去。

顧懷的心裡,大抵有了一個方案。

散。

把他們徹底打散!

散發到荊南各個重要城池裡,給個不高不低的起點,比如主簿、典史之類。

給他們一些實權,讓他們自己去和地方上的事務碰撞。

看看他們的手腕到底如何。

好在如今武陵打下的那些城池,大多都還在陸沉大軍的實際控制下。

屬於軍管狀態。

就算這些書生辦事不牢靠,或者弄出了什麼亂子,有大軍和軍中的從事兜底。

倒也不擔心用來給他們練手,會出什麼大岔子。

這算是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然而。

反倒是那個蕭平...

顧懷揉了揉被江風吹得有些發疼的額角,再次沉吟了起來。

昨晚談話之後。

他立刻連夜讓人去其他京城而來的讀書人那裡,詳細地詢問了一下這個目盲讀書人的生平。

得到的結果,的確是沒有什麼問題。

貧寒出身,才華橫溢,因病致盲,跌落谷底。

履歷乾淨,和陳家的來往也從無掩飾之舉。

除去猜出身份的那個稍微有些出格的小插曲,蕭平的那一番關於地方施政的奏對,簡直堪稱完美。

手段務實,直指核心,不講虛禮,只求實效。

如此才幹。

實在讓他喜愛到了極點。

但偏偏...

他又是個隨時需要人攙扶、連公文都需要旁人讀給他聽的瞎子。

顧懷對蕭平的態度,可以說是無比複雜的。

那種感覺。

就好像他在亂世的泥潭裡,意外地撿到了一件稀世珍寶。

滿心歡喜地擦去泥土後。

卻發現這件珍寶佈滿了致命的裂紋,只能用來賞玩片刻,根本無法作為鎮國之器擺在檯面上。

這種眼饞卻又吃不到嘴裡的感覺。

實在讓人難受。

顧懷雙手扶在船舷上,看著江面上被船首劈碎的白浪。

沉默思索了許久。

終於。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侍衛吩咐了一聲。

讓人把蕭平叫了上來。

不多時。

小書童青竹扶著蕭平,頂著江面上有些凜冽的冷風,艱難地走上甲板。

“大人。”

蕭平微微欠身。

顧懷沒有廢話。

昨日考的是地方縣政,是底層官員的實務。

今天。

他要問些別的。

“荊南局勢。”

顧懷轉過身,看著蕭平。

“大軍連下三城,如今兵臨武陵郡治臨沅城下。”

“臨沅背山面水,強攻不易,且防備森嚴。”

“西邊有十萬大山裡的五溪蠻族,隨時可能趁虛而入下山打劫。”

“後方攻佔的城池雖然表面臣服,但宗族勢力依然盤根錯節,人心未定。”

顧懷將荊南目前最真實的、最棘手的亂局,一股腦地拋了出來。

“若你是大軍軍師,或是執掌荊南的封疆大吏。”

“這局棋。”

“你當如何下?”

江風呼嘯。

吹起蕭平的青衫,讓他單薄的身體看起來似乎隨時會被風吹走。

小書童在一旁凍得瑟瑟發抖。

蕭平站在那裡,甚至沒有像昨晚那樣去低頭思索。

因為這些問題,在他來時的路上,在他於莊內等待的時候。

他已經在那黑暗的世界裡,想了無數次。

於是他抬起頭。

迎著凜冽的江風。

平靜地給出了三句回答。

“先定大局,謀而後動!”

“強攻為下,攻心為上!”

“外鎮蠻族,內撫平民!”

三句話。

十二個字。

聲音甚至有些被江風掩蓋。

但落在顧懷的耳朵裡,卻宛如平地驚雷!

這一剎那。

顧懷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雙目接近失明的讀書人。

只覺得自己居然從他身上看到了,那種只屬於史書上那些能夠翻雲覆雨、改變時代的謀士的...

絕代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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