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象頭面具(1 / 1)
陸一葦把手印在白牆上,像捏著一塊化了一半的黃油,軟綿綿的,怎麼都抓不住。
衛清歡躺在沙發裡,雙足赤裸,擱在扶手上,火紅的長裙順著小腿滑下一截,裙襬委地。
她簡單地打招呼:“早啊。”
背景音是年輕男女的交談聲和犬吠。
“這是哪兒?”
“意特利,錫瓦納。”,衛清歡向陸一葦拋了個媚眼。
錫什麼納?陸一葦有點糊塗。
衛清歡已經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葦葦,我被很多人愛過,男女老少,多的超出你想象,人類對美的追求是本能,所以全世界都愛我。”
她直勾勾盯著陸一葦,大方展示自己的容貌,沒有燈光造型加持,這個薄施粉黛的衛清歡卻比雜誌上還要好看,想想也是尋常,長在貧民窟裡的紅花總比女王花園裡的更來得讓人震撼。
衛清歡柔聲說:“可我只愛過一個人,也最愛他。”
陸一葦麻木地動著嘴唇:“陸令嘉?是他嗎?”
“你知道就好。”,風起,裙裾飛揚,她莞爾一笑,“我走了,別太想我。”
衛清歡豐潤的身體緩緩融進油畫,隨即飄然而逝。
別人家的媽媽需要幾十年時間和兒子鬥智鬥勇,而她只需要一個夢。
陸一葦在王旭的房子裡醒來,暴風雨來臨前的城市悶熱而壓抑,他睡醒後擦了擦額角的汗,慢吞吞地把光碟塞到電腦裡,接上電源。
自家老孃一走十多年,好不容易入了他的夢,唸叨的卻還是和他父親的那點往事,兒子就像是充話費送的,在愛情面前,屁都不算。
光碟在筆記本里飛速轉動,衛清歡出現在螢幕上,她比夢裡瘦了很多,素顏,站在窗邊。
鏡頭微微抖動,一個男人輕聲說:“開始吧。”
這個男聲極其悅耳,陸一葦聽得心裡一顫。
衛清歡開始說話:“現在,我正面對兩難的境地。”
右下角的日期是十三年前的七月三十一號,下午一點十七分,衛清歡死於八月,錄影裡的她已是命不久矣。
“原諒我的莽撞和自作主張,雖然我一直為了自己活著,不覺得有什麼感到抱歉的。為了脫離困境,我要做出決定了,這個決定將會殺死我。”
鏡頭狠狠一顫,失焦的窗外景色一晃而過。
“我死後,必然會被世人遺忘一段時間,少則幾年,多則十來年,取決你什麼時候得到這盤磁帶,像等待王子的睡美人,一點主動權都沒有,想想就很寂寞。”,衛清歡從男人手裡接過相機,端著機器在空房間裡踱步,窗外的景色又看不見了。
陸一葦心裡咯噔一聲,她全猜對了,的確,沒人記得她了。
鏡頭後的男人在抽泣,衛清歡也紅了雙眼,不過這兩個人應該不是為了同一件事而哭。
衛清歡直視鏡頭,誠懇地問:“你不會一直讓我寂寞下去的,對嗎?葦葦?我累了,想偷懶了,這次,我把遺願託付給你,我只有那麼一個願望,所以,請盡你所能,做到最好。”
她把相機放到地上,用仰角拍攝鏽蝕的窗框:“我想讓世人重新記起我的名字,我的樣子,我做過的事情,哪怕只有一天,一天也可以。”
“拜託了。”
畫面變黑,錄影結束。
陸一葦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一部掐頭去尾的懸疑電影,滿腦子的“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再略微往深處想想,又覺得他老孃根本是個渴望關注的自戀狂,屍骨已寒還惦記著在陽間的名聲。
這才剛放暑假,王旭又迫不及待地回上京去了,把鑰匙留給陸一葦看家,他仗著四下無人,在臥室落地窗上亂塗亂畫,最後氣急敗壞地全部擦掉,得出“大人都不靠譜”的結論來。
陸一葦深感無助,想打個電話給天哥,然而護士臺的小護士和他結了仇似的,就是不讓九床的病人來接,他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得罪了這位祖宗,只好結束通話電話,繼續翻來覆去地看磁帶。
錄影裡空蕩蕩的房子和生鏽的窗框根本提供不了什麼線索,類似的地點全吳城都是,陸一葦快進著畫面,直到最後一幀——
窗框外的景色似曾相識。
陸一葦好奇起來,截下畫面,用手指放大再放大,腦中一道白光閃過,轉身看去,雞皮疙瘩頓時掉了滿地。
這個城市或許有很多空房子,但是能看到大片洋房的空房子能有多少?錄影拍攝於下午一點,然而屋內異常昏暗,窗戶應是面朝背光面的。
陸一葦麻利地掛上VPN翻了個牆,進入衛星地圖,輸入高豐區,三下五除二篩掉了面朝採光面的建築,剩下的也不過寥寥,除了這個小區,只有十九中的幾棟宿舍樓和友誼大廈。
他一看有戲,立刻來了精神,把電腦擺到王旭的辦公桌上,準備繼續深入研究,嫌那角落裡的象頭面具礙眼,也沒多想,順手就拿了起來——
這一動可非同小可,房間像活過來了一般,牆壁應聲開啟,臥室中央的單人床沿著軌道,緩緩滑進牆內,露出床下的一塊長方形灰色地毯。
陸一葦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面具頓時成了個燙手山芋,他想把它放回原處去,可又害怕再觸動什麼要命的機關,只得老老實實捧著,邁著小碎步接近那塊地毯。
“喂,下面有人嗎?”
回答他的只有死寂,陸一葦從來沒覺得王旭的家是這樣安靜,安靜得好像樓上樓下都沒有其他住戶一樣。
“有人嗎?”
依舊無人應答。
陸一葦看了看懷裡的象頭面具,伸手用指甲輕刮面具上的漆,彩漆紋絲不動,湊近嗅嗅,也不像外面用的便宜貨那樣氣味難聞,整個象頭很是精美,然而做這張面具的人偏偏遺忘了眼睛部分,這隻象沒有開眼,雙目緊閉,神態因此多了幾分沉鬱。
“搞什麼…”,他小聲抱怨。
這屋子跟變形金剛似的,要恢復原樣談何容易,陸一葦對著那地毯左看右看,堅信其中另有乾坤,於是伸出空餘的那隻手,像敲西瓜似的在上面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