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霸王別姬中》(1 / 1)
由於小豆子的出色表現,堂會的人選最終選定了戲班。
幾天後,小豆子登臺,等師兄唱起了人生中第一場戲——《霸王別姬》。
做壽的張公公非常喜歡這臺戲,笑得合不攏嘴,對著小豆子一番指指點點。
下臺之後,關師傅拿到了豐厚的賞銀,可這銀子卻帶著齷齪的約定。
小豆子和大師兄在書房中,大師兄看中了張公公家裡頭的寶劍。
“師哥,我準送你這把劍。”
“哎呦,當心吶,我的小爺。”旁邊的管家趕忙上前阻止,“這可是把真傢伙。”
管家陪兩人走出去,大師兄的額角破了道口子,小豆子便伸出舌頭去舔。
張公公要單獨見小豆子,師傅想讓師兄一起去見,但小太監卻二話不說,徑直背起他,消失在雕欄玉徹的深宅大院。
宅院的終點,張公公伸出雙手,呼喚著讓他過去。
畫面在此刻變成了朦朧的迷幻圖景,滿頭白髮的老人捧著透明的玉壺,小步小步地挪動,鏡頭也隨之老人開始移動,再慢慢地拉遠。
張公公忽然拉住小豆子,卻被對方恐懼著掙扎,兩人繞過屏風,在遍佈紗簾的屋內追逐。
最後,小豆子還是被張公公逮住,摁在了一張羅漢榻上。
這一段的處理並不算隱晦,甚至對絕大多數觀眾而言,是一眼便能看明白的劇情。
……如果忽略影片的整體背景。
格里芬摸著下頜思索。
華國影片一直處於兩個極端,極端保守和極端不保守。
保守是指,他們的故事敘述結構還停在了十幾年來;不保守實則,過於開放的關係和只有歐美文藝片才能比得上的兩性關係。
注意,這裡指的是兩性關係,並非同性關係。
“同性”是東亞文化圈的禁忌,特別是在華國,幾乎是大忌中的大忌,很少看見本國導演在類似的題材上發揮。
或許是他們注意不到,又或許是政治或政策上的不允許。
無論如何能夠看見華國導演在全新渠道發揮能力,絕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一夜過去,小豆子神情恍惚地離開。大師兄趕忙給他披上衣服,小豆子卻甩開師兄,這是他第一次甩開師兄的手。
師兄不斷詢問,小豆子始終沉默。
兩人一直往前行,走到了城牆底下,一個被遺棄的嬰兒在下面哭。
小豆子看著那個嬰兒,抬手抱住襁褓。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你還是把他放回去吧。”
小豆子沉默著,卻沒有放下這嬰孩,只自顧自地往前走。
時間一轉眼來到幾年後,戲園門口依舊人潮喧囂。
當初的小豆子已經成為名角兒程蝶衣,其架式和做派一如他當年偷溜出來看到的一般。
可每次聽到冰糖葫蘆的叫罵聲時,一些舊時的記憶總會浮過眼前,恍若煙雲。
“佐爾,是汪洋汪海,一個個都伸著脖子,等著瞻仰您二位的風采呢。”
程蝶衣成了名角,師兄也成了名角段小樓。
戲園裡的觀眾鬧著讓兩人快點登臺亮相,他卻依舊慢條斯理、耐心跟師兄上妝。
兩人化到一半,袁四爺登場了。
袁四爺是燕京梨園行當有名的大佬,呼風喚雨,堪稱無所不能。
剛見面便將一套貴重的頭面送給程蝶衣,四爺讚譽他的虞姬風華絕代,卻說段小樓的霸王一身匪氣。
“段老闆,霸王回應亮相,到和虞姬相見,按老規矩是……”
段小樓打斷,撿起放置在他腳邊的行頭。
袁四爺繼續講,“按老規矩是定然七步,你只走了五步。楚霸王氣度尊貴,要是威而不重,不成了江湖上的黃天霸了麼?”
“四爺,您梨園大拿啊,文武昆亂不擋,六場通透。您能有錯嘛。”段小樓的火藥味很重。
“哦。”袁四爺回應得不冷不淡。
“您要是都出了錯,那我們兄弟這點玩意,還敢在北平的戲園子裡露麼?”段小樓笑眯眯得說完。
袁四爺聽出他話語中的火藥味兒,依舊邀請兩人去家中做客。楚霸王原不是他的目的,段小樓卻說要去喝一壺花酒,程蝶衣沉默地順從師兄。
那晚,手眼通天的袁四爺沒能請到虞姬,楚霸王也沒在青樓喝到花酒,他中意的菊仙正在陪客。
“可人家是頭牌,你夠得著嘛……”
“嗬嗬……”段小樓將妓女摟在懷裡,“讓你說著了,哥哥我就是專傍頭牌。”
這句話音未定,菊仙便摔碎酒杯,衝出房間,但一群男人緊追不捨,非要菊仙用嘴喂他們喝酒。
她以跳樓相逼,奈何男人們卻不依不饒,見段小樓在樓下對她招手,菊仙狠狠心,一躍而下。
段小樓將她穩當當接住。
“姑奶奶跳了怎麼著?王八蛋,都是他媽丫頭養的。”
樓上的人回罵,同時衝下樓,硬要把菊仙拉回房間,不想小樓卻忽然伸手。
“菊仙,這就是你的不周到了。”段小樓笑著說,“你怎麼沒告訴這麼爺今兒是什麼日子?今個不是咱倆定親的喜日子麼?”
段小樓端起一盞酒。
菊仙回敬道:“對,今個兒是姑奶奶定親的喜日子。怎麼著?給姑奶奶賀喜吧。給姑奶奶敬酒吧?”
她邊說邊回頭,用手勾住旁邊客人的下頜,用力地扇了記下,又笑著撲上去勾住胳膊。
昏黃的、透著紅色調的燈光,映襯出女演員絕佳的表現。
她看似在笑著,實則眼底的淚花始終沒有散盡。
明明是暖色調的氛圍,硬生生襯托出一股悲涼。
微表情的處理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寡……
格里芬和鄧肯都認出他,知道這是觀南慣用的女配角。
格里芬:“真是個不錯的女演員,若是演些女主角,未必不能來好萊塢發展。”
鄧肯:“還是觀會調教演員,如果沒有觀,她肯定演不了這麼好。”
聞言兩人彼此對視,再次察覺到跟對方的分歧。
段小樓一口氣喝完半盞酒,菊仙也一飲而盡。
但沒有人相信兩人臨時加演的戲碼,幾人依舊不肯罷休。
小樓連忙拿起茶壺,趕忙給大家賠罪,卻在轉身後將茶壺拍在額頭上。
“聽說,您在八大胡同打出名來啦。”
師兄弟對坐化妝,程蝶衣輕聲細語地詢問。
透過鏡子,望著身後鏡子中的師弟,段小樓心虛一笑。
“這武二郎碰上西門慶,不打能成麼?”
“這麼說,有個潘金蓮嘍。”程蝶衣又追問。
“這是什麼話?”段小樓不解。
“你想聽什麼話?”程蝶衣撂下臉子。
段小樓極力辯解,只是救人於危難,還勸程蝶衣有空一起去體驗紅塵裡的溫柔,不想程蝶衣卻拍案而起,抬腿繞去了屏風後面。
“咱們是怎麼唱紅的?還不是憑了師傅一句話。”
師兄弟隔著屏風對話,程蝶衣站在那薄薄的玻璃屏風後面,段小樓則重新坐在妝臺前。
“什麼話呀。”段小樓問。
“從一而終!”
此話一出,段小樓反而僵住,程蝶衣從屏風後走出,撲倒段小樓的椅子後方。
“師哥,我要讓你跟我,不對……”他略略幽怨改口,“就讓我跟你好好唱一輩子戲,不行嗎?”
“這部小半輩子都這麼唱過來了麼……”
“不行!”程蝶衣分外激動,“說的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段小樓扭過頭,“蝶衣,你可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呀。唱戲得瘋魔,不佳;可要是活著也瘋魔……在這人世上,在這凡人堆裡,咱們可怎麼活呦。”
這段對話浮出水面,兩個人物的設定便也立主跟腳。
一個是不瘋魔不成活,一人是紅塵中摸爬滾打的小人物。
格里芬作為俗世尋常人,雖然也有對藝術性的追求,卻沒有那麼嚴重。
他雖然欣賞程蝶衣的瘋魔,但也認同段小樓的說法。
鄧肯卻是截然不同,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那句話“不瘋魔不成活”太對他的脾氣了,如果沒有類似的偏執勁頭,他恐怕早就放棄了電影。
“他懂我,觀懂我……”他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就知道我們倆個心有靈犀,只要他看到我,一定會意識到我和他一樣,都有這對電影矢志不渝的熱愛。”
那天的表演,程蝶衣演得格外好,征服了現場所有觀眾,無論男女老少,完全被這位絕代佳人蠱惑。
也是那天,菊仙用攢下的錢財給自己贖身,從此以後,她便不再是花滿樓的風塵女子。
為表決心,她甚至連腳上的鞋子也脫下來。
菊仙再次找到段小樓,赤裸著雙腳。
“趕出來了,花滿樓不留結過婚的人。”
兩人話沒有說兩句,程蝶衣便悄然出現,面沉如水,身後跟了一大群人。
菊仙擦掉眼淚,笑著打招呼。程蝶衣不給面子,一句“失陪”轉身離去,還把門“哐當”帶上。
菊仙並不在乎,反而將話說得更分明些,她是被段小樓救下,那杯定親酒也是段小樓先喝,如今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段小樓,如果他嫌棄的話,自己只能再跳一次樓。
段小樓聞言,脫下衣服,披菊仙身上。
戲班裡的人吵著要喝喜酒。
“服,我服,這就是一本大戲。”
一不做二不休,段小樓索性今晚便擺定親宴。
程蝶衣卻忽然推門而出,將一雙戲鞋丟在地上,張口攆菊仙離開。
段小樓為菊仙打圓場,還請他當兩人的證婚人。
“黃天霸和妓女的戲,不會演。”程蝶衣含淚回答,“師傅沒教過。”
“這哪跟哪啊。”經理上前勸說。
“師弟,小樓在人前人後提起你來,說得可都是厚道話啊。”菊仙也張口。
段小樓帶著菊仙要走。
“別走,你上哪兒去?”程蝶衣猛然站起身。
段小樓回身,“我上哪兒去,你管得著麼?”
“師哥,師哥,你別走,”程蝶衣含著眼淚阻攔,“袁四爺今兒晚上請咱們過去,要栽培咱們。”
“姓袁的他管得了姓段的嗎?”段小樓頓了頓,“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讓他栽培你一個人去吧。”
話落,段小樓帶著菊仙轉身離開。
“師哥,師哥……”
這天晚上,程蝶衣只能獨自赴宴。
袁四爺對世界另有一套看法。
“塵世中,男子陽汙、女子陰穢,獨觀世音集兩者之精於一身,歡喜無量啊。”
這番挑撥言論沒有讓程蝶衣心生動搖,轉身又看見師兄兒時喜歡的那把劍,他急忙拿起來仔細端詳辨認,可當他拔出那把劍的時候,一雙手卻按在他手上,把劍推回劍鞘。
他想說的所有話都被袁四爺擋回嘴裡。
“你我之間不言錢,那個字實在不雅。”袁四爺搭住程蝶衣的肩膀,“自古寶劍酬知己。程老闆,願意做我的紅塵知己嗎?”
袁四爺畫上霸王的妝,卻醉得忘記霸王出場該走幾步,而同樣伶仃大醉的程蝶衣也丟掉了羞怯,和假霸王相互依偎。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這回,虞姬唱出的戲詞不再是深情款款,唱到情深處,程蝶衣抽出四爺腰間的寶劍。
“別動,這是真傢伙。”袁四爺阻止。
程蝶衣望著他,一顆傷心的淚珠滑落臉頰。
“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愁。此境非你莫屬,此夢非你莫有。”
那把劍落在地上,袁四爺卻湊上前。
一切結束,程蝶衣抱著寶劍來到師兄家,屋內正在舉辦段小樓和菊仙的定親宴。
他將寶劍扔給師兄,不想他卻沒有認出這把寶劍。菊仙打圓場,吵著要罰蝶衣一杯酒。程蝶衣沒有接受,轉身離開了這裡。臨走之前,他告訴段小樓。
“小樓,從今往後,你唱的你的,我唱我的。”
“別啊,程老闆,這可不能夠啊。”
程蝶衣推門而出,街上卻傳來叫喊聲,原來是東瀛兵進城了。
此刻,觀眾們終於從情情愛愛中回神,意識到這部影片還有著更宏大的探討主題。
用行內比較專業的話來講,在影片中使用得每個要素,都必須有其發揮的意義存在。
如若沒有任何功能性,那麼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性。
放在很多看客耳中,這句話肯定會被批判為功利性太強。
但這是編劇或作者必須看清、甚至是用明白的一點。
他們將眼睛瞪大,緊張兮兮地等待後續劇情發展。
東瀛軍官喜歡聽戲,帶著士兵進駐戲園子。
臺下人群騷亂,臺上卻唱著《貴妃醉酒》。
程蝶衣兀自在臺上表演,橫臥在戲臺之上。
袁四爺站在臺上拍手,東瀛軍官也起身為他鼓掌。
同時,段小樓卻在後臺惹上了東瀛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