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霸王別姬上》(1 / 1)
這大抵是觀南出名後,舉辦過最低調的首映儀式。
在五月初的好萊塢,華國劇院靜悄悄舉辦。
除了格里芬和北美的影評人之外,觀南沒有邀請太多人。
格里芬很興奮,一個勁摟著觀南吆喝。
“觀,太棒了!我簡直迫不及待,非常想要見到你費心拍攝三年的大片,哦……”
無論多少次,觀南都無法適應外國人的熱情,他假笑著將人推開。
“多謝你的喜歡,讓我們安靜看電影。”
他朝旁邊的李如一招手,好兄弟心領神會,立即趕來救場。
“都讓讓,觀導現在被我借走嘍~”
兩人一前一後坐下,皆長長舒口氣。
“沒想到你在國外人氣這麼高。”
“……說實在話,我想到了,只是沒想到對方能那麼熱情。”
李如一瞬間沒有了心情,抬腿踹腳他。
“閉嘴吧,跟個神經病似的。”
觀南同樣踹腳他,“你也給我閉嘴吧,跟個看不懂場合的愣頭青似的。”
兩人互相攻擊,自覺對彼此打出成噸的殺傷力,可放在外人眼裡,就是兩人在“打情罵俏”。
鄧肯躲在後面,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紅了。
“那應該是我的位置……那應該是我的位置啊……”
在這一刻,他又一次堅信刺殺計劃。
——我必須讓他看見我,我必須讓他看見!
當然,嚴密的計劃不耽誤看電影,坐在視野最佳的坐位,鄧肯認真欣賞起這部耗時三年的電影。
碰巧身旁坐了格里芬。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管閒事,詢問對方身份,而是將全部注意力投射到電影中。
黑幕緩緩拉開,一隊打扮怪模怪樣的演員登場。
一人龐大,一人瘦削。
兩人在背燈中相攜向前。
光亮從後方打來,看不清兩位演員的表情。
穿過漫長的走廊,兩人來到會場。
“幹什麼的?”一道聲音忽然打破這份安寧。
“噢,京劇院來走臺的。”其中一人回覆。
此刻,兩位演員還是站在出場門口,背後的巨大光亮拉長了兩人的影子。
四方的觀眾席位又將兩人框定在中央。
“非常有意思的構圖,”格里芬摸著下頜感嘆,“真是個行家,一出手便知道有沒有。”
“沒錯,觀一直是個非常不錯的厲害的導演,年輕並不是阻礙他成功的因素。”第二位觀南吹成功上線。
兩人對視一眼。
確認過眼神,你就是對的人……
“哎呦,是您二位呀。”畫外音如此感嘆。
“哦……”那位扮演得很高大的人心虛得哈腰。
“我是您二位的戲迷。”畫外音說出認出兩人的原因。
“是啊,哎呦,呵……”也是扮得很高大的人回覆,語氣非常複雜。
“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沒在一塊唱了吧?”
男人噎住了一下,回覆的聲音略有不自信。
“呃……這……二十……一年了。”
旁邊一直沒有出聲的人糾正,“二十二年了。”
“對,二十二年了。”高大的男人如此說,“我們哥倆也有十年沒見面了。”
旁邊的人又糾正,“十一年。”
高大的男人趕忙改口,“是……是十一年,是十一年,是。”
畫外音又講,“都是四人幫鬧的,明白。”
畫面的兩人沉默了三秒。
“可不?”那高大的男人說,“都是四人幫鬧的。”聲音隨之低沉。
“現在好了。”畫外音感慨。
“可不……”男人重複,“現在……好了……”
噠噠……兩聲沉重的腳步音,外面的大燈驟然熄滅,頭頂的大燈卻忽然亮起,宛如懸掛在室內的太陽,閃出炫目的斑斕。
大燈緩緩收束,最後化為一片黑暗。
畫面再次亮起,已經切成黑白,並附有時間節點。
【一九二四年·北平·北洋政|時代】
豔紅抱著兒子小豆子來到街頭,她穿過人群,找到了正在表演猴戲的戲班,戲班的演員都是一群年紀不大的孩子。
猴戲演得很精彩,豔紅也笑得合不攏嘴,可演著演著便出了岔子。
其中一個孩子趁著人多想要逃跑,場面失去控制,師父立刻讓徒弟們去抓,有看客心生不滿,找起師父的麻煩。
為了平息客人的怒火,大師兄見狀拿起磚頭,拍向了自己。
豔紅的笑容消失。
磚頭應聲碎裂,可他本人卻沒有見血。看客見狀,笑呵呵地放手,不再繼續救場。
雖然大師兄急中生智解了圍,仍舊被師父狠狠教訓一頓。
在一聲又一聲的鞭打中,畫面鏡頭從黑白轉為彩色。
“細緻的、處理痕跡不甚明顯的轉化,由黑白到彩色的切換,比起《鬼子來了》最後一幕的激烈處理,這裡的處理更加輕緩曼妙.“
從專業角度評價,這無疑是個極絕妙的鏡頭;從粉絲角度評價,這無疑是自身成長的明顯和風格的第二次展現。
兩個觀吹興奮得直跺腳。
師父還在教訓大師兄,豔紅卻領著孩子跟來,並請求師父收下自家的孩子。
關師父對著大豆子上下摸索,悍然拒絕了豔紅。他抓出小豆子的六指給豔紅看。
豔紅卻順勢跪下。
“不是養不起,實在是男孩大了留不住才送到這來,您可千萬別嫌棄。”
關師父趕忙否認,像小豆子這樣的條件,只能怪祖師傅不給飯吃。
豔紅懇求無果,一把拉著小豆子走了出去。
背景樂響起,肅殺陰沉,冷得跟影片的色調般,還有非常毛骨悚然的聲音作為氛圍音鋪墊,一下子便吊起全場觀眾的心。
豔紅摟著兒子,忽然用圍巾蓋住兒子的臉。
“娘,手冷,水都凍冰了。”兒子小聲說。
豔紅卻夾著兒子往前走,一把將六指摁在旁邊的長條板凳上,並拿起菜刀對準那多餘的第六根手指頭猛然切下去。
疼痛來得後知後覺。
豔紅在切完後,還特意瞧眼小豆子,小豆子顫顫巍巍地移動,揭下圍巾,看到被切掉的刀口,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
劇烈的聲音嚇得練功房的小孩撲通摔在地上。
豔紅又抱著小豆子進門,小豆子還在不停地哭嚎,聲音將戲班中的所有孩子都吸引過來。
小豆子在屋內邊哭邊爬,痛得實在受不了,又跑到院子裡去。
孩子們烏泱泱地去抓他。
最後,將他摁在地上,用流著鮮血的手掌簽下一張契書,小孩子還在撕心裂肺地喊叫。
背景樂中的二胡聲調悠揚淒厲,屋內背景昏昏暗暗,只有兩盞紅燭還在亮著。
豔紅最後看了眼兒子,依依不捨地離開。
小豆子回頭,“娘……”
鏡頭隨之推移,雕花大門外是漫天的白雪。
屋內,晦澀陰沉;屋外,白雪皚皚。
極昏與極白形成對比,鮮明的視覺對比。
“太妙了,我喜歡這個鏡頭。”鄧肯面露痴迷。
格里芬卻奇怪地看眼他,“這裡面展現出的故事背景更加吸引人。”他說,“這樣的設定讓我想起早些年歐洲的某些特殊人物。哦,越來越好奇這故事該如何向下發展。”小豆子加入戲班,可由於母親是個娼妓,孩子們都欺負他,說他是“窯子”裡來的。
他默默聽著,沒有回話,師兄們越鬧越過分,小豆子當著他們的面,燒掉了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的一件袍子。
大師兄讓小豆子來自己這裡睡,小豆子不領情。
第二天一早,孩子們開始訓練,小豆子被逼用磚頭壓腿。
他初來乍到,受不了近乎於折磨的訓練,大師兄於心不忍,幫小豆子踢開一塊磚頭。
師父發現他的小動作,小石頭為了捱了一頓打,頂著水盆罰跪。
這天晚上,下起了大雪,一直到深夜,大師兄才結束受罰。
小豆子二話沒說,拿起杯子、裹住了師兄。
兩個小孩在一個被窩中沉沉睡去。
冬天,小孩子們在河邊訓練氣息,夏天,小孩子也在河邊訓練氣息。
日子便在一日又一日的訓練中度過。
轉眼之間,小豆子已經長成一名少年。梨園行當裡有句俗話,說是男怕《夜奔》女怕《思凡》。
小豆子唱得是旦角,卻將《思凡》中的那句“我本是女嬌娥”錯唱成“我本是男兒郎”。
為此,師父狠狠教訓他一頓。
小豆子告訴師兄,如果哪天自己被打死,那他藏好的四個大子便留給師兄。
這天,大夥正在休息時,街上了小販的叫罵聲。
一群青春期的小孩子不免得說起了零嘴。
小癩子覺得冰糖葫蘆最好吃,並且放下豪言,如果他成為了名角,就天天用冰糖葫蘆當飯吃。
他一邊說一邊來到了門口,趁著大師兄不注意逃了出去。
小豆子趕忙跟上。
“師哥,枕蓆地下的那仨大子兒,你別忘了。”他轉頭對師兄說。
大師兄沉默好一陣,終是說道:“反正你廢了,滾吧!”
大師兄目睹兩人離開。
兩人來到街上,小賴子吃上心心念唸的糖葫蘆,忽然他們身後趕來一輛馬車。
上面坐著是正當紅的名角。小賴子忙著小豆子走近路,闖進入戲園。
看著風光無限的表演,兩個孩子都流出了眼淚。
“他們怎麼成的角兒啊……這得挨多少打啊……我什麼時候才能成角兒啊……”
看過戲之後,小豆子拉著小賴子回到了戲班。此時,師父因為放跑了兩人,正挨著師父的打。
小豆子告訴師傅,是他自己想要逃跑,跟師哥沒有關係。
說罷,主動趴到了凳子上。
關師傅愣了一下,又狠狠鞭打起小豆子。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你以為我不管打你啊!”
聽著一聲又一聲的鞭打,小賴子卻掏出口袋裡的糖葫蘆,一口又一口地嚥下去。
大師兄爬到小豆子面前,“豆子,開頭說呀,開口!討個求饒啊。”
小豆子卻死活不開口。
“打死你,咱們散夥……”師父一鞭又一鞭子,小豆子逐漸沒有了聲息。
“你把小豆子打死了,我跟你拼了!”大師兄衝上去,其他徒弟們趕忙拉著,戲班的其他人跑來,指著屋內說,“他……他……”
師父趕忙衝進屋內,只見練功房內吊著個人,同光十三絕的大幅畫像下轟然到底,激起了一地的灰塵。
還是熟悉的背光,還是熟悉的人影,只是這回是一條生命的逝去。
這天,關師傅跟大夥講起了《霸王別姬》的戲碼。
楚霸王是天下無敵的英雄,可老天卻偏偏不成全他,在垓下中了漢軍的十面埋伏,讓劉邦給困死了。
那天晚上,劉邦的兵唱了一晚的楚歌,楚國的人馬慌了神。
人縱有萬般能耐,但終於抵不過天命。
霸王風雲一世,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匹馬和一個女人跟著他。
霸王讓虞姬逃命,虞姬不肯,她最後一次為霸王倒酒,最後一次為霸王舞劍,而後拔劍自刎、從一而終。
小豆子直愣愣地看著,似乎入了迷,著了魔。
在關師傅看來,這場戲有著唱戲和做人的道理——人必須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
小豆子大徹大悟,流下兩行清淚。
不久之後,前朝太監張公公過壽,要舉辦堂會。
戲園子的經理奉命來戲班挑人。
他一眼看重正在水井旁邊練功的小豆子,他穿著一身紅色的戲服,咿咿呀呀地唱著。
不料,小豆子一開口,卻又唱錯了詞。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經理一聽,立刻黑了臉,抬屁股要走人。眼看差事告吹,大師兄馬上拉住小豆子,並將菸袋塞進他嘴裡,狠狠地倒弄起來。
沒過一會兒,鮮血湧出,眼淚也出來了。
師兄弟們擺起來武生的架勢,希望經理們能再給個機會。
就在這個時候,小豆子再次開口。
“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他身著紅衣,身後跟著一群穿武生戲服的師兄弟們。
一群人簇擁著向前走來。
似乎是向著那位經理,又似乎是向著大熒幕前的觀眾。
“哇哦,這居然是觀拍出來的電影,太大膽,太LGBT了……”
格里芬一直很服氣,但這一幕出現他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用一個情節表現出近些年來好萊塢熱衷的性別錯亂,還能讓劇情順理成章得繼續,不會出現任何彆扭或奇怪的成分。
這個題材的選擇,這個表現形式,簡直是為了奧斯卡而生啊!
“不愧是幾千年的文明古國,居然早在上千年便討論了性別錯亂的問題嗎?”格里芬決定再回孔子學院學習下,他一定要弄懂這個國家的歷史。
與他不同,鄧肯並無任何特別激烈的反應。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螢幕,握緊的手掌心中由於過度興奮,硬生生掰斷了一根指甲。
從指甲中間斷裂的,鮮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本人卻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