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樓船（1 / 1）
在這艘官府官營的飛雲樓船裡，劍一鳴此時正在盤膝打坐，順帶回想起幾天前的事情。
狐關山和青餘香兩人結好的事情，還是沒個著落。按照狐關山本人的意思，就是保持現狀就好，但被他的兄長狐阿大揭穿，自己弟弟就是沒那個膽量，連去見青餘香面的時候，都是化作狐狸原型，根本不敢暴露自己靈獸的身份。
狐阿大也嘀咕著自己恐怕是要在清風山當一輩子的山大王之類的話。
反觀狐阿大這邊，坐上清風山的山大王這一位置的事情，倒還順利。他把狐關山捧成了清風山的二把手，和他弟弟一同率領著清風山的千餘小妖，不允許他們騷擾百姓。至於今後救濟寺的僧人們要來清風山這裡取藥材，狐阿大說只要他們肯掏錢購買就行了。
然後，狐阿大也還記得自己和劍一鳴的約定，誰最後解決對手，誰就要請喝酒。儘管狐阿大本人還是有些不服氣，但還是願賭服輸，爽快的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深山醉。不過，秋雲錦倒是嫌棄妖精洞府的髒亂，氣息難聞，不想進去妖精的洞府裡面喝酒，所以四人又找了一個風景好的地方，一齊痛飲狐阿大帶來的深山醉。
秋雲錦和狐關山兩人還是喝茶，劍一鳴和狐阿大兩人因為即將分別，喝了個伶仃大醉。
隔天，劍一鳴也沒忘記去給救濟寺送仙草的報酬，送了狐關山幾包好茶葉，知道秋雲錦不願意迴天英城，就把秋雲錦留在清風山歇腳，自己很快就將紅茜草跟龍柏木交到了妙法大師手上。但是奇怪的是，妙法大師這次又是一副不是很待見劍一鳴的態度。
事後，妙心和尚倒是偷偷告訴了住持師兄煩惱劍一鳴的原因。原來是因為在劍一鳴走後，天英城城主府裡派人到救濟寺，請妙法師兄去給秋家人他們解咒，可是面對劍一鳴的咒法，妙法師兄使勁渾身解數，都沒有辦法除去。
妙心和尚也去看了秋家人現在的慘樣，男子渾身長著野獸般的黑毛，女子則是完全看不出人樣，和會直立行走的青蛙精沒什麼兩樣。但妙心和尚也是知道事情前因後果的人，他本就對秋家人張揚跋扈的態度沒多大好感，見了如今他們的模樣，妙心和尚只是說了一句阿彌陀佛，表示傷感。
畢竟妙心和尚也沒那個能耐去解除劍一鳴的咒法。
不過，妙心和尚也有一點糾結的是，這種爛人值不值得去拯救。
地藏王菩薩曾經發過宏願，曾言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未空，誓不成佛。可是像天英城秋家這種為禍一方的爛人，真的有必要去教化他們嗎？
妙心和尚的向佛之心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但劍一鳴不曉得妙心和尚的煩惱，只是深有體會妙心和尚的修行之路艱難。
畢竟和尚也吃五穀雜糧。
“孝順能生孝順子，孝順子弟必明賢。自古忠臣多孝子，君選賢臣舉孝廉。……是故，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
樓船內的一間房間裡，一陣朗朗的讀書聲打斷了劍一鳴的思緒。劍一鳴睜開眼睛一看，聲音原來是他隔壁床位的旅客傳來的。
那人是一個書生公子，面如白玉，五官清秀，頭上戴著一頂烏黑布帽。即便是樓船上氣溫偏寒，身上也沒有穿著外套，而是隻有一件洗髮白了的單薄衣裳。那書生端坐在床上，用被子捂著腳，手上正捧著一本脫線了的《百孝經》，讀得津津樂道，似乎是想借此讀書的心情，來驅散身上的寒意。
那個書生是劍一鳴登上這艘飛雲樓船的時候認識的，因為是劍一鳴的舍友，所以兩人也簡單交談了兩句，劍一鳴只是說自己是一個隱居深山的道士，這次出山，是陪同自己的師妹，一起去京城遊玩的。
好巧不巧，原來那個書生是一個寒門弟子，叫做王明廉，破費乘坐這艘飛雲樓船，也是因為要進京趕考。
而說起劍一鳴為什麼會在這艘官府官營的飛雲樓船裡，也是因為劍一鳴和秋雲錦兩人一起離開清風山之後，在一處河流旁見到這樣一艘龐然大物，秋雲錦自然又動了好奇之心，拉著劍一鳴買票登船，勢必是要見識見識這艘用來遊風樓船的厲害。
順帶一提，秋雲錦被分配到了女船舍，不和劍一鳴在一間房。
“哎呀，莫不是我的讀書聲吵到了劍道長？小生這可真是失敬，失敬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劍一鳴的目光看向自己，王明廉放下《百孝經》，看到劍一鳴果然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王明廉連聲有禮貌的道歉，舉止有度，但劍一鳴隱隱還是覺得，他還抱有一股子腐儒書生特有的傲氣。
劍一鳴輕輕點頭，含蓄笑道：“也並非如此，只是聽兄臺講讀儒學經典，一時間被吸引了而已，沒有打擾。”
王明廉一聽到儒學經理一詞，立馬有了精神，也不覺得寒冷，把手放在膝前，面向劍一鳴，侃侃而談，說道：“我本以為劍道長是道門之人，不讀儒學典故，沒想到劍道長也曉得儒學經典。劍道長想必是個有學識的人。”
王明廉直了直身子，昂然說道：“不過，其實‘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這一句話說得並不準確。”
劍一鳴看這種人無聊，沒在意他輕視自己，但還是想逗逗他，於是假意問起原因，笑道：“王兄臺何處此言？”
“哎，看來劍道長還是瞭解的不多。”王明廉嘆了一口氣，身子又比先前拔高了些，全無懼意，傲然說道：“世人只聽半卷書，就以為可以知道了天下的道理，實則‘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也是屬於遺忘了半句的經典。它的全文是，‘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試問，君子何其難做，需得修身、養德、明性。更不用說聖人一道，古之聖人，不過寥寥數十人。所以說，人無完人，只單單說出‘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這一句話的人，非蠢即壞。這種人無非是想抹去我們讀書人的思想，只是想讓我們這些可以為國捐軀的棟樑之才，專聽他一家之妄言，專仕他一家之庸勞，專敬他一家之流派！”
看著王明廉一副慷慨激昂的模樣，他恨不得自己現在馬上抬棺去京城死諫皇帝，哭喪自己數十年來的學問，被世俗打擊成默默無聞。他惱自己本應該站在紫禁城門，羽扇綸巾，高談抱負理想。他應該是皇帝的肱骨之臣，當世清流。
“可惜，可惜！若我這次進京趕考，榜上有名，一定會濟天下，齊家國，做個有為之士。”
見王明廉說完，劍一鳴並不在意他會當個什麼樣的官，只是笑了笑，說道：“兄臺，你這些話錯了。”
王明廉聽罷，漲紅了臉，終究是個文弱的書生，怒氣不帶半點威脅，羞道：“我的話哪裡錯了？我輩讀書人，依孟夫子所言，應該‘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雖然現在只是一介寒門子弟，但我只要有一顆向上的讀書心，就一定會有大施拳腳的時候。”
劍一鳴搖了搖頭，笑道：“兄臺，你誤會了，我說你錯了，不是說你的理想抱負錯了。而是‘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還有‘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這兩句錯了。”
“你豈不聞子思《中庸》所言，‘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這句話的意思是，君子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也要謹慎小心，在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也要擔心自己的舉止。‘君子慎其獨也’，意思是君子要特別謹慎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什麼是別人看不見、聽不著、進不去的地方呢？無外乎是人自己的心了。”
劍一鳴此時更像是個學究先生，神目如電，眉宇間英氣十足，說道：“這樣一來，只論心意到位和單獨論事蹟的說法，不攻自破。這些其實不是大儒用來束縛小儒的藉口，而是不孝子為了掩蓋自己不盡孝道的事實，從而說出的謊言，更是心妄者想讓自己在人前變得體面而所作的掩護。”
“而且，其實根本沒有書籍記載論心論跡，寒門無孝子，世上無完人的這些話。倒不如說，其實是從王夫子的《圍爐夜話》一書中演變出來的。他的原文是‘常存仁孝心，則天下凡不可為者，皆不忍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一起邪惡念，則生平極不欲為者，皆不難為，所以淫是萬惡之首。’”
“這樣一來，這兩句話就變得正確了。王夫子的意思是，人要常常心存仁心和孝心，這樣的話天下不正當的事情，人們就會不忍心去做；人一旦是有了邪惡的念頭，平時不想去做的事情，做起來就不會很困難。兩者思考解量起來，所以才有了百善孝為先，萬惡淫為首的這樣一句話。”
劍一鳴的臉色不喜不怒，只是說道：“這本是一件好事，怎麼這兩句到了兄臺你的嘴裡，就變成了寒門可以無孝子，世上可以無完人了？還有，兄臺你又說，君子要修身、養德、明性。”
王明廉本來羞紅的臉又有了精神，一提到君子之道，他又想說些什麼，卻被劍一鳴壓了下去，他領先一步說道：“可是在我看來，無論是不是君子，其實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像你所說的那樣，去修身、養德、明性。君子二字並非你儒家的專利，其實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常常抱有仁心和孝心，這些為人處世的美好品德，就應該每個人都要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