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趙知忠(1 / 1)
趙知忠原本是京城的人士,家道還算是殷實。因為家中是開米行的,所以趙知忠也相信,自己一家應該能高枕無憂,撐過這場京城的災難。
不過,自己為什麼會淪落到如此的田地呢?趙知忠現如今,躺在京城外的黃土地上,衣裳襤褸,眼神渙散,痴痴看向京城的城門,那裡面原本是他的家。
趙知忠現在連恨的力氣也沒有了,他現在連一棵可以用來靠背的樹,都搶不過人家,只得孤零零地癱在地上,腦海中無端想起思想。
趙知忠的父親心善,從他給他的獨子的取名,就可以看出來。而此次京城的災荒,不同於其他的米行瘋狂抬價,那些米商甚至漲到了一斗米要數兩黃金才能買到的價格。在京城中,唯有他趙記米行一家,將米價一降再降,不僅沒有漲過,反而還降到了幾文錢一升的價格。
而且中間還有好幾次,父親免費送出一部分的大米,用來救濟京城的難民。不過,這種做法引來了母親的擔憂,她也曾勸過好幾次父親,說這種做法得不償失。別人都在抬高米價,唯獨自家米行降價,得罪了同行暫且不說,就連一直來往的,收購糧食的老闆,也不願意和父親合作了。
畢竟,現在大米都是在漫天要價,唯獨父親一人沒有利潤,全是赤字。但父親的想法是,只要撐過這次的糧食危機,那京城的百姓,就會多信任他們一些,以後的生意,就會順利很多。
可是,身為父親內人的母親,還有身為父親獨子的趙知忠,又怎麼不明白,父親只是可憐那些沒糧食吃的百姓,寧願自己入不敷出,吃的都是最差的米糠,也不願其他的百姓捱餓。
這樣的結果就是,那些沒糧食吃的百姓,在其他強橫的米行店前,磕破了頭皮,把街道都染成了紅色。而趙記米行的店前呢,那些口口聲聲喊著趙大善人的顧客,就因為不信趙記米行的糧倉已經被清空了,全都赤紅著雙眼,湧進趙記米行,將所有能看見的地方,都砸爛了。
他們是在找尋糧食,還是錢財呢?已經流落城外的趙知忠已經不得而知。但他能永遠記得,那一日,每天都偷偷往自己口袋裡藏米的夥計,全都不見了蹤影。唯有慈祥善良的父母,擋在自己身前,苦苦哀求那些趙記米行忠實的顧客,不要再砸自己的店鋪了。他們現在家裡,唯一剩下的,就只有這家鋪子。
趙知忠是信命的,他相信好人自然有好報。不過,命運並不相信他。趙知忠親眼看見,並不是隨意飛過來的板凳,也不是四處橫飛的器具,趙知忠眼睜睜地看見,自己的父母,是活生生被那些受過他們趙記米行恩惠的顧客,被他們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打在自己父母的身上。
趙記米行內,鮮血流了一地。本來應該制止他們的趙知忠,卻在那時,身子止不住的發抖,若不是父親大喊自己的名字,讓自己逃走,恐怕如今的趙知忠,連苟活在京城城門外的機會也沒有,直接和父母一樣,成了那些人口中所說的米肉了吧。
趙知忠的目光,還是死死盯著京城的城門。自己想起了自己以前在京城的日子,自己和那些整日在京城遛鳥鬥雞的富貴公子不一樣,儘管同樣是做米行生意的,趙知忠卻吃著最普通的大米,衣裳也是一年到頭,也不會買幾次新款式的。
不過趙知忠也沒埋怨過自己的父親,也許是因為父親從小到大,就一直教會自己知恩圖報之類的道理吧。而且,就算自己的這個家,不像其他米行一樣奢侈,但好歹自己也是在自己父母的關愛下,長大成人的。
在這個京城百姓沒飯吃的時候,米行是最為暴利的行當。但是父親卻沒有選擇和其他人同流合汙,而是選擇了,對京城百姓最仁義的做法,可結果呢。
趙知忠的眼淚早就流乾了,他現在連翻身的力氣也沒有,只得在心中嗤笑一聲。趙記米行已經被砸爛了,在京城的房子,也早已被父親典押了出去。京城內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往日的朋友,往日的父母,往日的朋友,如今已經化作是夢幻泡影,和京城的風光,交織在一起,不斷融合,也不斷破滅。
趙知忠又在心中嘆了一口氣,倒不是悲傷自己的處境,而是在感嘆,剛剛有兩個人跑過,可惜自己沒有去找他們,要些糧食。也不是因為他礙於自己米行少爺的身份,臉皮薄,而是因為那兩個人,跑得快,還有就是那兩個人,離自己的距離,實在是太遠了。
這也就怪自己命不好吧。沒有享福的命,還剋死了自己的父母。
恍惚之間,趙知忠緩緩閉上了雙眼,鼻子裡發出微弱的呼吸聲,還能證明他還活著。趙知忠心想,自己還是死了的好。
但是,是該說天無絕人之路,還是老天沒眼呢,趙知忠突然聽見一陣馬蹄聲傳來。趙知忠用盡力氣,放眼看去,原來是一個車伕,駕駛著兩匹駿馬,身後拉著一輛香車轎子。那車伕,彷彿是收到了什麼指示,來到京城外之後,就停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趙知忠心底又湧上一起心思,自己其實不想死,自己現在應該去求轎子的主人,讓他好心施捨自己一些糧食,讓自己苟延殘喘下去,然後自己再努力等到皇上的救濟,最後也一定能讓自己恢復到,以往和平的日子。
事實上,已經有一些,同樣是身為災民的同伴,爭先恐後地爬過去,去乞求轎子的主人,施捨他們一些糧食。
趙知忠瞪著轎子的方向,使盡了力氣,咬牙朝著轎子爬去,拼了命地大喊,說道:“求老爺給口飯吃吧!”
轎子內,點著薰香,而且這轎子做工華麗,四周有山水盎然的圖樣,轎子蓋上,更是畫有幾頭優美的仙鶴,正在翩翩起舞。
轎子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著青衫,有些富態,還長著八字山羊鬍的男人。胡長至胸前,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卻已經花白,但倒是一副文氣凜然的模樣。
他只是眼神一示意,右邊待在的美侍女,立馬掀起轎子的簾子,讓醉香居士看清外邊災民苦苦哀求糧食的情景。看了有一會,醉香居士才點了點頭,讓美侍女放下簾子,淡然說道:“讓車伕把這些災民趕走,我要寫詩了,容不得外人打擾。”
“是。”
美侍女的嗓音也是極為動聽,是個萬里挑一的美人。
“你來研墨。”
醉香居士又看向左邊的紅袖娘,說道。
“是,居士大人。”
紅袖娘甜甜一笑,伸出秀手,緩緩研著醉香居士,桌案前的墨水。
……
轎子外,趙知忠和著一些災民,圍在馬車周圍,不斷地磕頭,希望轎子的主人,能發發善心,施捨他們一些糧食。
可等待的,卻是轎子內傳來的一句,把這些災民趕走,大人要寫詩了。
那車伕,恭敬地說了一聲領命,看向災民們的眼神,更加倨傲起來。儘管災民們口口聲聲地說,只要給一口吃的就走,可那車伕不由分說,也不等災民離開,直接揚起指頭粗細的馬鞭,狠狠揮下。
刺耳的破空聲響起,伴隨著的是一聲災民的慘叫。趙知忠離得遠,馬鞭幸好沒有打到他。但自己卻再一次看見,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輕而易舉地死去。
那個災民,本來就虛弱,受了身強體壯的車伕一馬鞭,又怎麼受得了。他慘叫一聲,身上出現一條血痕,就這麼凸出眼睛,倒在地上。
其他的災民,見到車伕打人。也不怒罵,一時竟忘記了索要食物,竟然是爭先恐後的,爬在死去的災民的身上,啃食著他的身上,就連流出來的血漬,也當作是水來解渴了。
顯然,看他們熟練的動作,並且毫無心理壓力,吃米肉這件事,不是第一次做了。
趙知忠沒有上前和他們哄搶,而是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發著瘋似的,一邊大叫,一邊比爬過來時的速度還快,一心逃離了這個地獄。
災民們自然也不會去管另外一個素不相識的災民,他們只管填飽自己的肚子,捨棄了做人的尊嚴,眼睛裡只有米肉,雙手也被鮮血染紅了。可他們卻忘記了,他們的頭上,還有一根奪命的馬鞭。
“我呸,一群瘋子,竟然在吃人。果然都是一群賤民,通通快給老子滾開!”
車伕心中忽然浮現出無盡的快感,以往自己只是打馬,還不曾打過人呢!今日正好過過手癮。只是可惜,自己身後還有大人坐著,自己不能罵得太難聽,否則若是髒了轎子里老爺的耳朵,自己就不能給他駕車了。
不過,這些災民竟然在吃人,那老爺肯定會允許自己的行徑,畢竟自己只是在維護正義,一定能得到諒解。
馬鞭一次又一次的揮下,車伕的嘴角也是忍不住的揚起。終於,那些災民們被打怕了,心想米肉就在這裡,反正也跑不了,等轎子一走,他們再上前去吃就行了。
雖然這位老爺的態度兇惡了些,但還是要感謝這位老爺的賜糧。
於是,剩下的災民,紛紛爬遠了轎子,有幾個幸運的,在臨走時,還不忘咬下了一大塊米肉,含在嘴裡,美滋滋地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