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年讖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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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這副良藥,對身為靈言者的巫來說,猶如鴆毒。

近千年的時光,積累下來的瑣碎記憶,快要將他的腦袋撐破,為了避免陷入癲狂,後面五百多年,他一直以半封印的方式沉眠。

直至半月前,當初從皇陵帶回的先祖讖言,將他驚醒。醒來後才知曉,現今帝國的局面,何等岌岌可危。

作為晟皇朝最後的靈言者,也是最後一位真正的卜,巫此刻坐在長明燈中,身影隨著燭火一起縹緲。鮫油安靜地燒著,偶爾帶起細微的噼啪聲,使得火光一陣搖曳,將下方跪坐的二人臉色映照得忽明忽暗。

某刻,卜宮沉重的門扉被洞開,被帶進屋的夜風讓燭火一陣晃動,也讓他們在牆上的影子如蛇扭動。來人躬身踱步,正是海祭歸來的巫真,同先前二人一樣,在下方就地跪坐,俯身而拜。

巫耷拉的眼瞼微微抖動,帶著暮氣的話語從他嘴裡飄出,“天意難違,自古如是。”

巫真一番斟酌後開口,“稟靈言者,那枚駁雜種子,已經海祭亡魂了。”

巫微微點頭,鼻腔聳動間,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流不斷匯入體內,將他乾癟的胸腔慢慢撐開,膨脹兩寸左右,胸腔回覆,氣流化成五股,流向四肢百穴。

在這吐納之間,巫原本瘦小的身形迅速充盈,肌體擴張,肌膚繃緊,光澤再現,滿頭銀絲無風張揚,靈蛇般肆意飛舞。

前後不過須臾,他就從一個血脈枯敗的垂暮老者,恢復成血氣方剛的中年。

除了那雙依舊渾濁的全白眼眸。佈滿卜宮的長明燈比先前黯淡幾分,卻讓巫的眼白更為凸顯,更加滲人。

巫真同另外兩位一同跪拜下去,齊聲梵唱,“恭迎靈言者再世。”

“這最後一節的三十年,希望這具殘軀,能替元皇太祖將帝國綿延下去。”

巫口中的皇太祖,正是現今晟皇朝的前身,太元皇朝的開國帝王——軒王。

一千多年前,在蠻荒的紀元大陸,軒王的父親,還是某部族的首領,帶著族人在險惡的環境下艱難求生。在他意外喪生於戰亂後,當時還未成年的軒王,早早接替父業,肩負起振興部落的重擔。

那時的紀元大陸,遠比現今廣袤無垠,單中州這塊區域,就有近百個大小不一的部族。為了爭奪土地、奴隸、糧食等資源,中州的戰火連年不斷,不止於此,他們還要時刻提防,來自四周其他州陸的種族侵擾。

北方雪原的蠻族,南方的不死國度,都是諸多部族頭疼的敵人。

西大陸因為黑曜海的天塹隔斷,使盤踞黑暗森林的無啟族,不得寸進。只有被譽為神明隕落的極東之地,才稍顯安寧,相傳那邊都是險地,高川、密林、沼澤遍佈,只有羽族才能生存,外族自然不會去垂涎。

軒王就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迅速平定內部紛爭,然後積極納諫推法,前後短短五年,就將所處的中等部族發展成上等;又五年,對外合縱連橫,結強並弱,一躍成為當時數一數二的大部族;最後十年,厚積薄發,一舉蕩平中州,建立首個人族皇朝——太元皇朝,軒王稱帝,號元皇太祖。

同樣有傳聞,軒王蓋世的功績,是仰賴一個異族女子,但真相早就消弭在時間長河中,無從考究。

軒王一手建立的人族鼎盛皇朝,前後只存在了短短几十年,就如流星般墜落。歷二百一十五年,軒王派遣使者前往神墓,同年,太元皇朝迎來神罰天譴,整個都城,連同腳下大地,以及百萬民眾,一同沉於黑曜海。

相傳那一日,滅世的天火遮雲蔽日,翻卷的海水濁浪滔天,震顫的大地崩裂如山傾。

自此,璀璨的太元皇朝就剩東岸一隅,在位的九名卜只殘餘三位,都是因為跟隨皇子前往尋訪神墓,才得以倖存。

隨後,在這塊殘存的中州大陸建立起來的晟皇朝,存續至今。

“靈言者,那孩子的眷屬……”巫真開口,將巫的思緒拉回現實。

“投入九幽坤獄,自生自滅。”恢復精力的巫,口氣都帶著殺伐。他的視線穿過門扉,凝望卜宮外起伏的幽暗,輕聲自語,“唯有如此,皇族血脈裡的詛咒,以及海下的亡靈,才能稍憩片刻。”

下方的巫真,聞言一驚,顫聲道,“鎮守東方神墓的羽王,可是他的親舅舅啊!海祭拓跋皇子,基於血脈,我們好歹有說辭,但關押王妃和一眾眷屬,勢必讓羽王心生罅隙。”

“再加上鎮守北方雪原的淮王,勾結蠻族,反叛之心昭然可見,反觀朝內人心不穩,局勢動盪,您在這時平添強敵,此舉不妥啊!”

巫真的諫言只換來一聲輕蔑的冷哼。

“強敵?羽王?不過是為了安撫那幫異族,採取的聯姻權衡之計。先帝在位之時,他們只有卑躬屈膝,覲見納貢的份!”

“若不是當今聖上聽信佞臣愚言,又怎會搞出此等禍事,釀出這等汙濁血脈?舊都亡靈又怎會如此動盪?!”

“如今我安然回覆,不趁著這個時機肅清寰宇,難道未來指望你們嗎?!”

巫真幾個被說得吶吶不言,他們仨連《卜經》中階都無法參透,確實沒有值得仰賴的資格。

巫真,巫祝,巫禱三人,再次拜服,齊聲吟唱,“星佑太元,國祚永續。”

巫仰頭,透過卜宮半透明的穹頂,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冷聲道,“給你們反叛的理由,可不要抓不住啊…”

卜宮內的短暫沉默,很快被一封秘箋打破。

寬不盈尺的黑漆蠟箋上,以泥金記錄的幾個蠅頭小字,讓手捧它的巫祝一時無言。

巫蹙眉不悅,“何事?”

“羽靈皇妃,自戕西去了……”

“何時?”

“半個時辰前。”

巫拂袖起身,從寬大的雲紋袖袍中伸出前臂,玉脂般的肌膚如同少女,只見他將手掌懸於鮫油燈火之上,來回摩挲,口中喃喃,“好一個母子情深,感天動地。”

手掌猛然一握,火光連同壁上黑影一同湮滅,“那就一起下去吧。”

平日讓百官敬畏的巫祝,被他的舉動驚到,脖子一縮,“那您思慮該如何通告羽王?”

巫轉頭,嘴角勾斜,“如實便是。不過你必須加一句,是呂妃牽的引子。”

“啊?!”巫祝抬頭,“您這是準備讓淮王和羽王……”

“呂妃育有一子一女,而長公主下降於淮王之子,不要告訴我,今日淮王和蠻族勾結的背後,沒有她呂妃的影子。”

“無法母憑子貴,只能繞道成全自己的太后美夢,哼,”巫踱步回坐,“有舍才有得的道理,我想呂妃應該明白。讓他們先互咬一陣吧。我也需要時間籌備和熟悉。”

見下方巫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靈言者將話頭拋向他,“巫真,紀元大陸的春秋,你見識了多少遍?”

“回靈言者,三百五十二個。”

“既然如此,為何還是看不透?又為何如此執迷?皇朝興衰,子嗣更替,我以為你已經習慣,只要它還是太元落下的種子,只要我們還是它的卜者,就應該理解,也必須理解。”

“適當的犧牲,在所難免,只要有屬於它的價值。”

跪伏的巫真深吸一口,讓夜間的冷氣平復躁動的心扉,“親手送自己的學生海祭,我愧為人師。”

“仁慈,將是你通往靈言聖殿最沉重的桎梏。”

“皇朝鼎盛之時,天下九卜共立,如今只餘我一個,古巫這輩,也就你們三人。而你巫真,曾是我最為看重的。可嘆,現在的你,居然被世俗禮教侵染成這般模樣。”

巫搖頭扼腕,滿臉惋惜。

“去思過涯面壁三年,”話聲硬如寒鐵,“扔掉那些惹人嗤笑之物。”

灰色鶴氅下的身軀一鬆,“巫真領命。”

待三人退去,卜宮又恢復到往日的死寂,呈陰陽互補狀擺放的燭臺,暗合著某種定理,坐於交匯處的巫,神情古井無波,開闔的自言無人能聆聽。

“紀元歷一千二百一十四年,彈指一瞬,距離古都沉沒快千年了啊…”

“先祖讖言,千年而至的災禍,真的就要降臨了嗎?”

“就像對巫真說的那般,皇朝興衰,子嗣更替本是常態,我不該如此執著。”

安放於雙膝的前臂放鬆,繼而又繃緊,“但我真的很想知道,那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與卜經相輔的爻經,真的在那裡嗎?軒王當年派遣使者,選擇的時期是不是過於巧合了……”

“也罷,就讓這道,本該葬送在神墓的殘軀,來看看現今這世道,將如何衍變。”

一個時辰前,夜幕之下,整個皇都群殿都處於靜默狀態,偶爾有寒鴉從天際掠過,也很快消失無蹤。在誰也無法察覺的角落,一道若有若無的嬌小身影,藉著黑暗之便,向著都城外摸去。

兔起鶻落間,已經翻上高聳的城牆,在守衛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隱匿於角落,在即將離去,遁入黑暗的瞬間,那道身影回頭,望了眼皇都某個方向,

“羽靈姐,星神會保佑他,你也要保重。即便,只留下一縷半衫,我也會拼盡全力,護其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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