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風雨欲來(1 / 1)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是當下最契合拓拔野的寫照。
高達百丈的灰褐崖石,自山腰處橫挑而起,光禿的崖尖孤懸於潮汐村上空,拓拔野雙臂撐開,枯坐其上,面朝著黑曜海,雙腿隨起伏的浪潮一起擺動。
毫無焦點的視線,落在日輝照耀下的海面,讓他有股這個年齡不該有的蕭索。
這是他醒來的第三日,那夜海祭的後半段,他只記得自己被滔天的藍色熒光淹沒,隨後便失去了意識,等再度睜開眼,自己已經身處潮汐村某間農舍的臥鋪上。
這份經歷,從頭到尾就像一場夢境,瑰麗而奇幻,唯獨沒讓他感覺到任何兇險。
“少爺,這兒風大,我們還是回去吧。”拓拔野身後不遠,站著一位雙十年華的少女,衣著素樸,可柔嫩的臉頰和雙手,和一般農家之女相差甚遠,有股小家碧玉之感。
“青蓮姐姐,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麼來這了?”少年聞言,扭頭望向她,小臉上帶著期冀,“昨天找到我的時候,我就問你了,還一直說等我身子恢復。”
拓拔野跳轉身來,幾步就來到她跟前,不過五歲的他,身型卻比同齡孩子挺拔許多,兩人站一塊,就比她低半個腦袋。
“你看你看,我早就恢復了,渾身使不完的力氣,剛剛爬那麼多山路,都沒多喘口氣。”
青蓮側頭,目光躲閃不敢直視他的眼睛,“皇妃擔心你,所以讓我過來看看…”
“這潮汐村,正好距離海…海沫村最近,我就順著村落,一路隨便打聽打聽,沒想到真遇上您了。”
拓拔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追問道,“那青蓮姐姐走的時候,我母后還好嗎?”
“嗯!”青蓮很用力地回答道,“我們還是下去吧,這邊風大,您還是要注意身子。”
“你都不問問我怎麼脫困的嗎?”
似乎不想提及這個話題,青蓮莞爾,“就算我問了,少爺你肯定會說不知道。”
“哼,無聊。從小到大,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對了,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少年突然的一句,讓青蓮腳下一頓,“啊…回去啊,您也知道宮中情況,很亂,而你的身份和境況…我們,我們去東州吧?”
“去舅舅那邊啊,可我有些掛念母后,而且那裡,肯定也不歡迎我。”拓拔野小臉上寫滿了落寞,似乎想起一些不太開心的往事。
“少爺您不要多想了,他們只是討厭那個皇朝,您身上畢竟流淌著羽靈皇妃的血脈,和羽王也是同源同根。您難道忘了,那個叫羽笙的小妹妹,小時候一直找你玩的嗎?”
說起羽笙這個名字,拓拔野頓時像個小大人,不住點頭,口氣橫秋起來,“確實。那小姑娘以前一直粘著我,也不知道這些年過去,長大沒有,被你這麼一說,還有點期待呢。”
青蓮暗自鬆了一口氣,又補了句,“而且現在回去也於事無補,反而會讓皇妃和您的處境更為堪憂。”
“您也知道,如果讓那裡的人知道您現在還……”青蓮後面的話低不可聞。
拓拔野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於是點頭答應,這讓青蓮懸著的心放了回去。
“可從這到東州,要橫跨整個中州啊。我們可以嗎?”
“我們有這個。”青蓮從袖口中掏出一枚首尾相銜的蒼青玉珏,“這是皇妃交託我的,是我順利出宮的倚仗,也是面見羽王的信物。”
“呀,原來是羽息珏。可惜我不能用……”
青蓮這才想起,眼前的小殿下,因為血脈駁雜的關係,無法呼叫命源之力,自然無法驅使這枚羽族靈器,趕忙調轉話頭,“沒事呢,這不是有我嘛,我也是羽人啊。”
拓拔野聳聳肩,不去計較這些,“對了,得去跟叔叔嬸嬸告別,等下次來的時候,我要帶上禮物好好謝謝他們。”
“少爺說得極是。”
“青蓮姐姐你現在老喊我少爺是為什麼,哦……隱藏身份。”少年說完,走路的力度不自覺輕了許多。
青蓮再次莞爾,畢竟還是個孩子。看著他下山的雀躍背影,幽幽一嘆。
就在昨日,她本想透過羽息珏聯絡羽靈皇妃,但另一頭完全沒反應,結合逃離前的種種,她已經猜到,事情到最壞那一步了。
“還是等之後,找到合適的時機再告訴他吧……”
——
昭化城,位於晟皇朝東方,佔地近十拓,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大城。
城中府衙、書院、卜廟應有盡有,各色店鋪以及民宅也是鱗次櫛比,街道上不時傳出的叫賣,穿插在熙攘的行人間,熱鬧非凡。
作為戍守邊疆的重城,本該充斥的戰亂肅然,在這裡沒有半點蹤影,這些年,隨著皇室和羽族聯姻,唯一的困擾也消除了,加上兩側依山而立的天然地勢,昭化城上下都透露著一股懶散,就連灰褐城郭上的守衛,也不時打著哈欠。
“嘿,晚上哥倆去春雲樓喝兩杯?”一名守衛倚靠著城垛,對著身旁之人擠眉弄眼。
“孫哥你就不怕嫂子把你三條腿一起打斷啊。”年紀較小的守衛搖頭拒絕。
“哎呀,這不是有你小子幫忙掩護嘛,你嫂子真問起來,就說城主大人有任務派發不就好了……誒,你怎麼了?”
“孫,孫哥,你看那邊!”
守衛孫禮順著他前伸的手臂望去,只見灰黑色的煙塵在地平線盡頭揚起。
他趕緊正了正軍帽,揉了揉眼睛努力望去,一片黑雲伴隨著悶雷般的馬蹄聲轟隆作響,遠遠傳來。
這般風雲雷動之勢,他只有在城中說書人的嘴裡聽到過。
要不是身處西城郭,非外敵入侵,他都駭得去拉警報了。
孫禮伸長脖子,探頭想看個明白,答案很快出現在他眼中,卻讓他的瞳孔猛然一縮,驚顫出聲,“是,是帝國的黑雲鐵騎!快!快去稟報城主府!”
作為這支守衛的小隊長,這點見識他還是有的,孫禮趕忙指揮下去,這種事上容不得半點疏忽猶豫,不然落地的就不止他的腦袋。
黑雲迫近,從頭到尾,從人到馬,一色玄黑,這也是黑雲鐵騎的通行證。這支部隊從被守軍發現到停駐城前,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可是帝國的黑雲鐵騎大人?”孫禮立於城郭,遙聲吼問。
鐵騎朝兩側分開,一位全身罩在灰黑衣袍中的神秘人策馬行出,還不待孫禮再度發問,神秘人身子一輕,兔起鶻落間,臨空直接登上城郭。
孫禮被對方突兀的舉動驚得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趕忙借勢抱拳跪拜,“還請大人稍等,小的已差人通報袁城主了。”
眼角餘光上瞟,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對方身上的服飾何等華貴內斂,雲紋壓底,暗金絲線刺繪,唯一眼熟的是袖口滾邊上的紋路,不知哪裡見過。
不止如此,這位神秘大人身上不自覺散發的氣勢,壓迫得他口乾舌燥,不敢有任何妄動。
慶幸這種狀況沒持續太久,昭化城城主袁吉,很快腆著大肚子小跑過來,人還沒站定,恭維諂媚的聲音已經朝這邊傳來,膩得彷彿從油水中趟過,“不知帝都哪位貴客蒞臨小城,下官有失遠迎,惶恐至極,失禮至極。”
“卜宮,巫祝。”
黑色兜帽下傳來的滄桑回應,讓剛趕來的袁吉直接跪倒,大肚子先一步觸碰地磚,發出卟地一聲悶響。袁吉左臂費勁地撐著,右手使勁地擦著額頭不止的汗水。
“您,您原來是,是卜者大人。”
望著前方跪在地上,哆嗦不斷的一攤肉,巫祝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波動,“靈言者諭下,帝都有一名羽靈女子潛逃,爾等務必協助我們,將其抓捕。”
剛說完,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刺破耳膜的咻聲響起,一道流光閃掠而過,落在袁吉跟前。
“在逃女子的畫像。”
袁吉將其展開仔細端詳,拓拔野如果在的話,定然認出,畫中女子正是他的青蓮姐姐。
“下官謹遵靈言者大人神諭。”
“大人,您請稍等片刻,下官這就去安排人手,另外,佈設酒宴幫您,還有眾多將士接風洗塵,這一路過來,定然是人困馬乏……”
“不必,老朽另有要事,準備些吃食招待城外的黑雲將士吧。”還沒等袁吉出言相勸,巫祝已經騰空而起,向著東州的方向凌空飛掠而去,迅疾如電。
確定大人已經離去,孫禮趕忙上前將袁吉城主扶起,“大人……我們?”
“趕緊去通知裴將軍,把剛才大人的話轉達過去,快!”孫禮剛走出兩步又被叫住,“另外通知張管家,趕緊給外面的鐵騎大人準備吃食,給我挑好的上!還有酒水,別忘了!”
“啊,大人,我聽說那些將士行軍滴酒不沾的。”
袁吉賞了他一個頭槌,“我不知道啊?那是給我準備的,沒瞧見我一路走得多累啊…”
孫禮小跑著離去,心中有感,昭化城悠哉的日子可能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