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後夾擊（1 / 1）
碧空萬里如洗，陽光掛在樹枝梢頭，隨風一起抖動，在下方車馬行人身上灑下零碎的星斑。
昭化城東方，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如果有人遠眺，視線會隨著山勢不斷隆起，直至被盡頭繁茂的林木遮蔽。從東城門延伸出去的官道，寬闊得足夠三輛馬車並行，但在兩側高聳的山勢對比下，顯得有些羊腸。
透過這條官道，穿過山林，繼續往東二百餘里，有一座人族和羽族共同建立的貿易集市。
十幾年的發展，初具規模的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缼得鎮。
缺得是羽人族‘交易’一詞的音譯，於是過往商販就喊它缺得鎮，叫得時間長，慢慢習慣後，就這樣定下來了。所謂集市貿易，就是缺什麼得什麼，以物易物，互通有無，這個稱謂倒也形象。
林中這支車馬，隸屬昭化城的彩雲商會。
雖然綜合實力和晟皇朝排名靠前的商會比較，有些微不足道，但在昭化城這一畝三分地，卻是響噹噹的存在，佔據地理優勢的它，每年九月，都會派人前往缺得鎮，透過商貿活動，從羽族那裡換得各種奇珍。
奇珍種類豐富，除了那些罕見藥材、觀賞植株、珍奇木材外，最受人族高層歡迎的當屬天羽蠶絲。
和中州本土的蠶絲不同，羽族特有的天羽蠶絲，不僅手感柔順輕軟，而且質地堅韌異常，能做到水火不侵，蟲害不蛀，甚至能抗下普通刀劍的劈砍，鑑於它神奇的特性，常被人族的工匠用來製作軟甲護具。
如此珍貴之物，數量定然稀缺，天羽蠶絲就算在羽族，產出也非常有限，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一次面世，還是當年羽靈皇妃大婚，作為嫁妝隨行的五百匹。五百匹看著不少，可被帝都的皇室成員、貴胄顯赫一均分就沒什麼剩餘了。
這還是羽族十多年積蓄的量，而彩雲商會每年能交易到手的，不過二三十匹，使得天羽蠶絲在市面上的價格一直高居不下，經常有價無市，偶有流入拍賣會的，也都被高人豪紳收入囊中。
“念慈，這次真的太感謝你了。”車隊的最中間，跟著一輛彩雲商會標識的馬車，簡樸的車廂內，青蓮拉著一位少女的手，由衷說道。
被喚作念慈的少女，望著對方臉上顯露的疲憊，展顏一笑，搖搖頭，“我孃親也是羽族，我們商會之所以能發展壯大，說到底也是靠她的關係，如此才能和他們建立起貿易關係。”
“孃親經常和我提起，當年受皇妃娘娘的照顧，我自然也是知道報恩的。”
“所以在這裡，你儘管寬心，就像在自己家一樣。等我們到了缺得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們長途奔波不堪勞累，還是抓緊時間多休息會吧。”
青蓮拍拍她的手，欣慰地笑了笑，然後靠著廂壁，閉目養神起來。
穆念慈的目光移向她身邊半大的少年，有些事她沒問，但不代表她心中沒有想法，相貌上雖看不出來，但和青蓮如此親近，再結合她皇妃侍女的身份，少年的出身也呼之欲出。
讓她驚奇的是，和青蓮的疲憊不同，少年此刻正饒有興致地四處張望，這跟她的固有認知有些出入。
在她印象中，羽族血脈的孩子，相較人族更為柔弱，只有成年的羽族，體質才會趨近於人類，即便是混血種，血脈被稀釋，但經過這般長途跋涉，也不該有這份精力。
穆念慈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清楚地記得小時候，隨孃親回羽族探親，結果一路顛簸，折騰掉她半條小命，回來躺了足足一個月，才恢復過來。
壓下心中雜念，穆念慈收回目光，出生於商會，有些道理她從小耳濡目染，自然明白收起好奇心的重要性。
車馬悠悠，一路前行。
某刻，原本靜坐恢復的青蓮突然睜開眼，望向同樣茫然的穆念慈，因為馬車不知何故停了下來。
拓拔野伸長脖子，想要透過車窗一探究竟，被青蓮及時攔住。羽息珏上青光閃過，隔音屏障被撤去。
穆念慈丟給他們一個眼神，示意他們坐好，自己伸手揭開車幔，探頭出聲，“阿達，出什麼事了，馬車怎麼突然停下來了？”
阿達她的保鏢兼車伕，聽到詢問，緊了緊手中韁繩，悶聲回應，“沒事小姐，好像就是個檢查。”
“檢查？出城的時候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
阿達搖頭，褐色的眸子盯著前方，也是有些奇怪。彩雲商會，在昭化城這片地域，也是有頭有臉的存在，絕不會有人不識相，來這捋虎鬚。
只見他提氣縱身，穩穩落地，“大小姐稍安勿躁，我去去就回。”
一路向前，越過長長的車馬隊伍，阿達來到一個身著藏青對襟褂子的中年男人身邊，黑亮的眉頭蹙在一起，帶著幾分不滿地開口道，“郝管家，怎麼回事？別耽誤行程啊。”
圓頭圓臉的男人聞聲，回過身來，見是阿達，一跺腳，苦惱之色頓時找到了發洩之處，開始嘮叨，“哎喲，先生來得正是時候，您看這算什麼事，我們出城的時候都過哨卡了，”
“結果呢，又有軍士在這設了道關卡，說所有過往的商隊，都要停下接受檢查，剛派人過來，讓我們把貨物都開啟，帶他們的人過去一一查驗。”
郝管家眉頭皺成了川字，雙手一攤，苦色都快從臉上溢位來了。
“你說這不是耽誤時間嘛？！”管家又抬頭望了望天色，“要是錯過了貿易時間，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啊…”
“哪裡的軍士，城主府那邊不都打理好了嘛？”
郝管家踮起腳，往外張望了下，側頭對著阿達小聲耳語，“據說是帝都那邊來的。”
“不能找他們的頭通融下？”
“我能想不到嘛，找過了，跟個木頭一樣，油鹽不進，半天蹦不出個銅板。我多說兩句就被轟出來了。你看你看…”郝管家說完擼起袖子，給阿達看自己手臂上的淤青。
他的抱怨沒得到回應，阿達已經抽身回去覆命了。
“小姐，前面是帝國的騎兵設定的關卡，要求檢查我們的商隊。”站在車廂前，阿達抱拳回稟，靜默半晌，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阿達烏黑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再次出聲詢問，“小姐可在車廂？”
依舊沒回應。
心下一緊，顧不得禮儀，上前兩步，伸手將車幔猛地一掀，卻見空蕩蕩的車廂內不見任何人影。正當他心跳到嗓子眼的時候，穆念慈的聲音卻在外面響起。
“阿達，我在這。”
被驚出一身冷汗的阿達依然有些心有餘悸，“您去哪了，外頭那麼危險，夫人可是託我好好照顧您的。”
穆念慈坐回車廂，“沒事呢，在裡面坐久了悶得慌，下來透透氣。怎麼了，前面什麼事？”
見她無恙，阿達將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沒事，只是帝國的騎兵不知何故，在前面設定了關卡，要檢查往來的商隊。”
“哦。那就麻煩郝管家安排下。不要起什麼衝突。”穆念慈的聲音透過車幔傳來，平靜無常。
阿達抱拳，領命而去。
透過帷幔的縫隙，望著遠去的保鏢，穆念慈緊繃的身軀一鬆，靠在廂壁上長吁一口氣，視線透過虛空，望向東南方的密林，心中默唸，“星神護佑，希望你們此行順利…”
崎嶇山林間，遍佈著雲杉、落葉松、櫟樹等古木，樹幹統一筆直，參天般聳立，繁茂的枝丫猶如華蓋，遮擋了大部分陽光，使得林間頗為潮溼，隨時間的推移，瀰漫的霧靄也漸漸濃厚起來。
兩道虛無的影子，伴著若有若無的沙沙聲，從林間穿過，正是啟用羽息珏的青蓮和拓拔野。
此前帶著拓拔野，橫跨整個晟皇朝，從西陲的潮汐村，一路斂息跋涉到昭化城，已經將青蓮積蓄的命源之力抽空殆盡，本想借助彩雲商會，掩人耳目，自己也能稍作休憩，誰料帝國的騎兵有如附骨之蛆，又突然攔截在前面。
保險起見，她只能出此下策，不惜自損修為，激發自身潛能，帶著拓拔野，走鬼泣之森的外圍，繞道前往羽族領地。
拓拔野能明顯感受到，牽著自己一路前行的那隻手，自太陽西斜後，顫抖得愈加厲害。
“青蓮姐姐，我們找地方休息一下吧。”少年的聲音中帶著抹不去的擔憂。
青蓮下意識想拒絕，因為在這裡，誰也無法預料下一秒會遭遇何種意外，但乾涸的經脈已經替她做出了回答。
只聽砰的一聲輕響，就像水泡破滅，兩人的身影突兀地顯露出來，但他們的身形卻沒有就此止步，青蓮提攜著拓拔野，勉力奔至一顆巨杉木底下，藏著背後的陰影中。
胸脯起伏劇烈，臉色蒼白如紙，還夾雜著一股不自然的灰敗，剛想張嘴，卻感覺喉中一片乾澀。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呵……”
“少爺…這裡雖然只是鬼泣之森外圍，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而且，那群攔截的人…也不知佈防多深，我們只能趁他們未展開搜尋，儘早脫離遠遁…”
拓拔野緊緊抓著青蓮的手，有些哽咽，“可…可青蓮姐姐你，太累了，就算被逮到，有母后在，我們應該也不會有事的……”
青蓮靠著樹幹，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她搖搖頭，“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讓我喘口氣，我們繼續。沒事的，你娘從小待我如姐妹，無論如何，我都會護你周全。”
“一定，說到做到。”
“扶我起來，我們得抓緊時間。”
無奈之下，拓拔野攙扶著她起身，結果腳下一滑，一個趔趄，連帶兩人一起跪地撲倒，帶起的響聲撕裂林間的靜謐，讓上方的不知名鳥雀撲翅逃離。
剛想出聲的拓拔野，口鼻就被青蓮用手捂住。
在他們右前方，距離不過五丈的濃重霧氣裡，亮起一對對暗紅色的燭光，穿透霧靄的阻攔，向他們的方位射來。
嗷嗚。
一聲淒厲的狼嚎劃破長空，在夜空中迴盪不休，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嚎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並且狼群開始邁步，朝著拓拔野兩人身處的地方慢慢靠近。
“糟了！是赤焰狼！”
這群紅眼的魔物，習性兇殘暴戾，群居的它們，在鬼泣之森外圍，屬於最頂級的捕獵者。
這讓她非常奇怪，自己明明掌控好了大致方位，沒有深入，怎麼會招惹到這群孽物，但此刻容不得她多想，伸手將旁邊半大男孩拽緊，一狠心，將源力結晶震碎，朝著側方向奔逃而去。
“星神在上，希望還能看到明天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