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光墜落之時(1 / 1)
定理之所以為定理,就在於它的普適性。月下密林中,帶著拓拔野亡命的青蓮,最不想面對的場景,終究是撞上了。
憑藉羽族天生優秀的遠視能力,她發現前方十丈的位置,一支昭化城軍士組成的巡邏小隊,橫亙在那,將他們奔逃的路徑徹底堵死。更要命的是在這群人不遠,一道全身被黑甲裹覆的身影,如鐵槍般矗立在那。
黑雲鐵騎!
青蓮抿了抿嘴,她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才能讓這群本該馳騁沙場的騎兵,如此緊追不捨。
長時間損耗下,青蓮渾身的命源之力,十不存一,連激發羽息珏隱匿奔逃都很勉強,雖然剛才震碎結晶,獲得源力充盈,但帶著拓拔野,應付三五個昭化軍士已是極限,再加一個虎視眈眈的黑雲鐵騎,絕無任何勝算。
聽著從後方不斷迫近的窸窣聲,青蓮長吁一口氣,眸光不再動盪。
雙手抓著拓拔野肩膀,感受著手中身軀的顫抖,青蓮不再猶豫,看著他淡金色的眼眸,“少爺,你要記住,無論遇到何種困境,一定,一定要想辦法活下去。咬牙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才能見到曙光。”
聲音輕微,卻異常堅定。
“青蓮姐姐……”拓拔野緊緊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發生大的聲響,但青蓮話語中的訣別之意,他聽出來了,但無能為力,現在能做的,就是聽她的話,不給她造成更多的負擔。
“來,把這個穿上。”青蓮遞來一件精緻小巧的銀色馬甲,“這是你孃親託我給你的…”
拓拔野本想拒絕,可她眼神肅然,不容拒絕,少年只好雙手顫抖地接下並換上。
天羽蠶絲製成的背心護甲,關鍵時刻能救人性命。
感受著還帶青蓮體溫的馬甲,拓拔野再次落淚,青蓮伸手用指尖幫他輕輕拭去,話語綿軟又不容置疑,“以後不要哭了,眼淚保護不了任何人,這樣只會讓別人覺得你好欺負。”
“少爺是個好孩子,青蓮都知道。不被別人喜歡也沒關係,我們就做好自己,自己好好愛自己,這樣就足夠了。”
“呆在這裡,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動!”
拓拔野伸手挽留,指尖只觸碰到她的衣角,青蓮已獨自竄了出去。
夜色更黯,林中霧靄也更濃了。拓拔野就這麼靜靜地趴著,偶爾傳來的鳥雀獸吼,他都感覺很遠,遠得彷彿在另一個世界裡,只有那道枯葉枝丫被踩碎的聲音,漸行漸遠,徹底離他而去。
“孫…孫哥,剛才那狼嚎,聽著離我們挺遠的,這會怎麼好像靠過來了?”一位樣貌略帶青澀的年輕軍士,縮著脖子小聲問道,手中的火光跟著他的手臂一起抖動。
被問話的正是先前在城郭上的守軍孫禮,不知怎的這會也被派來搜尋。
“瞧你這鼠膽,還想當領軍。嘁,有鐵騎大人在,就儘管把心放回肚子裡,區區幾匹野狼而已……”孫禮說完,小心翼翼地朝靜坐一旁的黑雲鐵騎望去,見對方依舊一言不發,識趣地閉了嘴。
“總不會見死不救吧…”
孫禮心中的話語剛落下,一直閉目養神的黑雲鐵騎突然睜開雙眼,黑色面罩下的眸子冷光四射,在夜色的襯托下,落人臉上猶如刀割。
掃視完孫禮二人,然後在他們詫異的注視下,朝狼群的方向踏步而去,腳步沉穩,又帶著幾分疑惑,只見他不時地轉向、停頓,環顧四周。
“大人,您……”
“閉嘴!”聲硬如生鐵,粗暴地將孫禮的詢問打斷,讓他悻悻地杵在原地。
就在此時,黑雲鐵騎心有所感,朝密林東南方望去,林木之下,不甚繁茂的草木憑空朝著兩側倒伏,就像被人或者動物踏過一般,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波動。
鐵騎軍士眉頭聳立,足下重踏,借力竄向異常之處,提氣、收肘、捏拳,然後向著空氣猛烈擊去。不同於帝國一般軍士只修蠻武,黑雲鐵騎有獨屬他們的修身之法。
只聽嘭地一聲悶響,拳勁崩裂之處,空氣猶如水波一樣泛起漣漪,一道身影被迫現身,狼狽地顯露出來,正是奔逃的青蓮。
“咳咳咳…”雖有所察覺,但並未完全避開,硬吃對方一擊,青蓮已然受創,跌坐在地,捂著胸口一陣咳,嘴角兀自掛著青木色的血漬。這是羽族最顯著的特徵——身嬌,血碧。
“原來真的是你。”雖不認識她,但羽族這麼明顯的特徵他自然聽過。
鐵騎收拳站定,確定周邊沒有埋伏之後,一步步向青蓮走去,想要結束這場無聊的搜尋。
“我是羽靈皇妃身邊的侍女,有皇妃要事在身,你有何權利抓捕我?就不怕皇妃怪罪,給你們黑雲鐵騎招至羽族的憤怒,再次引發兩族大戰嗎?”青蓮聲色俱厲,但話語中的蒼白無力,就連趕來的孫禮都能聽出來。
“皇妃,已經死了。”
直白的一句話,讓青蓮陷入呆滯,不止如此,還有孫禮二人,以及趴在不遠處草叢中,緊捂嘴巴的拓拔野。
死了…幾筆就能寫完的兩個字,此刻沉重得彷彿夜幕,將他整個人死死攥緊,呼吸都停滯,心臟都停擺。對他來說,這個世上寥寥可數的懷抱、溫暖、呵護,現在都被奪走了。
他還沒看曙光,沒走出黑暗的籠罩,手中僅存的孤燈也滅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拓拔野沒有哭,他只是死死地用牙咬住手掌,用力再用力,不讓淚水掉下。口中除了腥甜和苦澀,還有一抹化不開的悲傷,羽息珏帶著青蓮最後給予的命源之力,將他整個人包裹住,無聲無息。
“不!我不信,皇妃好好的…怎麼會,怎麼會……”醒轉過來的青蓮,目眥欲裂,死死盯著身前的黑影,從吶吶自語變成咬牙切齒,“一定,一定是你們害死她的!”
她掙扎起身,掏出懷中短小匕首,向著黑雲鐵騎奮力刺去,未留任何防禦空間。
叮,一聲脆響和一點火星,從匕首和槍身的撞擊處傳來,沒給她任何反應時間,騎槍野蠻地掃過,直接將青蓮甩得橫飛出去,嬌小的身軀重重撞在一顆古樹軀幹上,引得落葉簌簌。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一擊得手,黑雲鐵騎不再廢話,軍中鐵律教會他,不給敵人任何喘息時機。
他向前走到樹下,伸手向落葉下的身軀抓去,誰知抓了個空,青蓮不知何時積攢的力氣,雙腳重踏樹幹,朝黑雲鐵騎再次撲擊而去。
“不知所謂!”鐵騎咆哮,上身後仰,然後借腰腹回身反擊,將恐怖巨力灌注右腿,如龍出水般,迅猛甩出。
青蓮雙臂橫陳,迎擊而上,只見她一觸之下,整個人貼地向東南方滑去。
黑騎踏步跟進,想要追擊,然而不待他有下一步動作,整個人就被石化在原地,雙眼凝視著前方雲霧縹緲的山澗,有些失神。
在他全程的關注下,她借力而退,直接墜崖,寧死不屈。
“哼,愚蠢。”起伏的雲霧讓他沉靜半晌,扔下三個字後,黑雲鐵騎轉身就走。
“給我留下,檢查有何遺漏。”遠去的背影傳來的話音,讓孫禮他們面面相覷。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分成兩個方向,再次朝林中探尋過去,他們也不敢多深入,狼群沒徹底遠去,失去鐵騎這個倚仗,遭遇那群魔物,等待他們的,唯有成為食物一條路。
“嗯?”孫禮在抱怨聲中,朝著拓拔野藏身的草叢走去,剛才他發現了一點異動。
緊了緊手中的刀柄,他壯著膽子朝那慢慢靠近,一步跟著一步,枯枝落葉的嗶剝聲此刻分外刺耳,孫禮感覺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從胸腔蹦出來。
就在剛剛,羽息珏失去了能源補充,徹底失效了。
拓拔野全身不自覺繃緊,連呼吸都屏住,不敢有任何的動彈,透過被分割細碎的視線,看著那道不斷靠近瑟縮身影,他的心跳同樣如擂鼓。
“嘿,孫哥,咋樣,有發現沒?”
另一個方位傳來的招呼聲,如一根尖刺,將緊繃的氛圍刺破,孫禮渾身一顫,身形立馬止住,他抹了抹額頭的冷汗,伸出脖子喊道,“哦哦哦,沒事沒事,我方便下,馬上就來。”
……
孫禮轉身,就欲離去。拓拔野心下一鬆,原本繃緊的手肘一抖,將身旁的碎石塊碰落。
嘩啦一聲,讓孫禮腳下一頓,只見他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然後快步離去。
半炷香後,除了偶爾的鳥雀和遠處的獸吼,密林之中再無聲息。雖時值晚秋,林中寒意已顯,可拓拔野像剛出海的魚蝦,渾身溼透。
山風吹過,讓他渾身一顫,心底卻比身上更涼。
他就那麼趴著,像一具被掏去靈魂的肉體,沒有半點起身的力氣,手上仍舊捏著羽息珏,這枚羽族的靈器,經由最在乎他的兩人,最終流落到自己手上,此刻光澤黯淡的模樣,像極了現在的他,了無生氣。
伴隨谷玄而生的他,或許就是人們口中的災星,是禍亂的源頭,所有親近他的人,都逃不掉亡故的結局。
一切皆命,不得擅更。殞命於海祭,或許才是他該走之路。
厭惡地看著手掌上泛著淡金色的血液,少年踉蹌起身,將它擦在身旁的巨石上。都是因為它,不然自己現在還依偎在母后懷裡,旁邊坐著青蓮,給他講羽族的故事。
現在這一切,都不再屬於他,甚至關於這些的記憶,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在他腦海中褪色。
拓拔野恨極,揮拳砸下,一拳又一拳,直至手上骨茬顯露,鮮血橫流。他像撤去吊線的木偶,無力地跪坐下來,徹底沒了方向。
“來吧…釋放自己吧,宣洩你心中的怒火,將這個破敗的世界徹底焚燬吧,”
“本該屬於你的王座,豈容螻蟻僭越,蚍蜉踏足?”
“絕望吧,徹底絕望吧…”
心海深處的傳來的魔音,不斷傳來,在他耳邊響起,猶如囈語,拓拔野雙手抓著腦袋,感覺它快炸開一樣。
此時,不知源於何處的鈴聲不斷傳來,叮鈴叮鈴,譜成一首樂章,在林間逡巡徘徊,像一群迷路的精靈,在俯瞰地上的少年,將他的怒火撫平。
“咦,你這人好生奇怪,夜不歸宿,留這林間,做什麼?”
“呀,眼淚汪汪,還在哭鼻子。嘻嘻,真是小屁孩一個。”
“嘿,起來起來,來陪我玩,玩到貓兒與流螢一起歌唱。”
夜鶯一般的歌聲,清脆悅耳,滾落在少年耳邊,讓他遠離所有的負面情緒。拓拔野抬頭望去,只見巨石之上,不知何時坐著一位長髮及腰的姑娘。
黑髮如瀑,眉目如畫,雲層般的疊疊紗裙遮蔽之下,體態纖長,只見她纖指邊逗弄赤足腳踝上的銀鈴,邊望著他輕聲歌唱。
和拓拔野渾身罩在黑色兜帽的狼狽模樣相比,不似凡間之人。
她明明只有十一二歲的模樣,眉眼間卻似能看透人心,摻雜著和年齡不相符的狡黠。
“哎,還要等好久才能見到太陽呢。”
恢復清醒的拓拔野有些心生懼意,但也只有一點點,他四肢後撐地面,下意識往後挪動,離她遠了一些。
“怎麼,難道你是啞巴,還是,怕我是山精野怪,吃了你?”少女朝他做了個鬼臉。擺出的吃人模樣讓拓拔野脖子一縮,落在對方眼中,又是惹得她一陣歡笑。
“你…是人還是,鬼?”鼓足勇氣,少年終於開口。
“你見過這麼漂亮可愛的鬼魂嗎?”少女秀眉輕蹙,似乎有些生氣,雙手叉腰,站立起來,俯視著拓拔野,居高臨下。
“我…”少年又往後退了兩步,“母后說,漂亮的女孩不可信。”
不想神秘少女很有同感地點頭,“一點沒錯哦,但是呢,我除外。我漂亮,而且值得信任。”
“你叫什麼名字?”不給任何反駁的時間,她跟進,語氣介於強勢和軟糯之間。
“拓拔野。”鬼使神差,沒有絲毫猶豫就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脫口之後拓拔野趕緊雙手捂住嘴巴,他聽青蓮說過,有些山精野怪,只要被他們聽到名字,就會把那個人的魂魄拘走,徒留一具空殼行走於世間。
少女滿意地抬腿,腳底彷彿鋪著月光,一路瑩白地向他走去,這讓拓拔野不住後退。
“真是的,這麼怕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就不用怕啦,畢竟,鬼魂是沒有名字的。”
拓拔野睜大雙眼看著她,等待下文。
“呃……”神秘少女眨眨眼,環顧四周,望著夜幕上的星辰,輕聲說道,
“好好記下呢,本姑娘的名字——雲夜星。”
這個名字,每個字叮咚如水滴落泉,敲在他的心間,波痕頓生。
“喏,請你吃東西,”主動的雲夜星突然伸手,掌間盛著幾枚紅豔的,拓拔野叫不出名的果子,若有若無的香氣鑽入他的鼻腔,讓他肚子一陣咕嚕嚕。
奇怪的曲調惹得她一陣失笑。
少年從脖頸到臉上,紅彤一片,跟眼前的果子有的一拼,雖有夜幕遮掩,不甚明顯,但還是讓他感覺有些丟臉,從小養成的禮儀束縛住他的手腳,但侵襲而來的飢餓感很快戰勝了一切。
拓拔野伸手取過,想也沒想地啃了上去,結果咔嚓一聲,差點把牙給磕壞,定睛一看,掌心的果子不知何時變成了石塊。
“你!”
“哎呀呀,不逗你了…”又是一枚果子,從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少年手中。吸取了上次的經驗,拓拔野這回小心翼翼地下嘴,果肉酥脆,甜津瀰漫,化作一股暖流,在他四肢百骸間延展迂迴。
“以後記得呢,除我之外,陌生人的東西,可不能隨便亂接亂吃哦。”
雲夜星抬頭,凝望夜空,眸中群星璀璨,一道流星瞬時劃過,跌落凡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