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宴下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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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笙,還不趕緊起床,哪有像你這麼懶散的羽人。”無奈又帶著寵溺的話語迴盪在木質的小屋內,音波猶如實質,撞在懸於房頂的手工風鈴上,一陣叮噹亂響。

還在賴床的少女眼眸都沒睜一下,撇撇嘴,翻了個身,將柔鈴草內芯製成的枕頭隨手拽起,蓋在頭上,想遮蔽這些干擾,回去繼續徜徉夢境。

“羽笙小姐,你兩個哥哥今日可早早地收拾妥帖,隨你父王去會見帝都來的貴客了……”

生性要強的她瞬間被戳中軟肋,喚作羽笙的少女,直挺挺地從床上蹦起來,腦袋上枕著個雞窩,一點沒有作為羽族皇族的矜持,翹起的櫻桃小嘴都能掛上油壺,“我說嬸嬸,中州有句話,擾人清夢,實非君子所為吶。”

“你羽菲嬸嬸,一不是中州人,二不是君子,這話跟我講,行不通的。”羽菲上前,將早就準備好的洗漱用品,呈遞到她面前,“再不抓緊時間,帝都貴客可都要走了。”

“哼。什麼貴客,不就是一個糟老頭子嘛,父親也真是的,非得讓我們仨齊上陣,那些中州人,說的話那叫一個…冠冕堂皇,對,冠冕堂皇。聽得人直打瞌睡。早睡晚睡都是睡,不如直接躺下。”

作勢欲躺的少女被一把拽住,“貴客回去,恐怕中州就會流傳,羽王有子不亞於父…”

“哼。”

羽笙嘟囔,雖然帶著幾分不情願,手上的動作卻非常利索,在嬸嬸的協助下,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來。

見她配合,羽菲輕皺的眉頭也跟著舒展開,手掌輕攏她的秀髮,一邊梳理一邊開口,“羽王自然有他的考量,不管是對你們,還是對我們整個羽族,肯定都會有好處的。”

“小姐就不要抱怨了,萬一這些話落在客人耳中,那就不好了。”

“我們羽族,雖和中州不同,沒他們那麼多禮數傍身,但必要的禮節我們也是懂的,可不要讓外人小瞧了我們啊。”

禮節二字甫落入少女耳中,羽笙就抬手捂住,鏡中女子一副拒絕的模樣。

“嬸嬸,你知道我最討厭那些東西了……父親還偏偏從小讓我們向那邊學習,真不知道有什麼用,難道學會禮數,就能讓我們返回古都,還是能讓羽族重振當年的輝煌?最後拼的不還是真刀真槍,有這時間,還不如多練習幾箭呢。”

羽菲搖頭,這孩子的性子,作為從小照顧她的自己怎會不知,執拗又灑脫,倒是很隨她的父親。

一番梳洗,讓原本蓬頭垢面的少女煥然一新。

按照羽族的年齡,羽笙不過五歲,但得益於羽族皇族血統的加持,使她不像一般羽族孩子那般嬌小,反而提早地長開,跟人類少女的及笄之齡差不多。

定製的絲質禮服,裁剪合體,將她秀麗的體態完美展露,嬸嬸在一邊看得很是滿意,不住點頭稱讚。少女在全身銅鏡前,左右端詳,前後旋轉,看著鏡中的做出相同動作的自己,眉頭卻皺在了一起。

相比她喜歡的武道服,這種對她來說過於累贅了。

“誒?小姐你幹嘛啊…”羽菲趕忙上前,卻還是沒攔住,少女已經將外面的綢緞罩衫脫了下來,下一步就準備去扯後背的繫帶。

“難受,我要換掉。”下定決心說出的話,自然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羽菲一陣嘆氣,又不得不遵從。

晨曦透過樹梢,再穿過窗欞照射進來,落在桌上的紫水晶擺件上,折射盪漾開的光芒將小屋四周的綠植映照得分外瑰麗,也將忙碌的主僕二人淹沒。

不同於人族皇都宮殿的宏偉壯闊,坐落於鬼泣之森中段的羽族群落,將質樸和自然發揮到了極致。

依據周邊起伏不定的山勢,生長著各種叫不出名的古木,高聳挺拔的主幹上,棲息著一個個球狀木屋,前後不過八尺方圓,那便是羽族的居所,有些是後期搬運搭建的,有些則是利用樹木本身,改裝加工而成。

未成年的羽族,留有蜻蜓那種透明的翅膀,成對出現的狹長翅膀,從肩胛延伸出來,因為翅結和翅痣的緣故,他們是天生的飛行專家,再加上優秀的遠視能力,使得羽族的箭術,在眾多種族中,堪稱一絕。

成年之後,羽族翅膀就會褪化脫落,但輕盈的體態卻得以保留,並且透過族中秘法,能再次啟用凝聚光翼,使他們能進行短程飛行。

這時的羽族,就會從樹上下來,在地面上築起居所,生存繁衍。

相傳羽族的祖先曾獲得神明的期許,作為其中的皇族,體內流淌著神明的血脈,皇族在外形上同人族無異,不再纖細嬌小,而羽烈作為羽族現今的領導者,生得更是魁梧,一般的人族成年男性都不如他壯碩。

在一片芳草如茵的開闊地帶,在左右溪澗的環繞下,坐落著羽族最宏大的宮殿群,最中間的區域,是一座全木質的主堡,坐北朝南、上下雙層,不同於人族宮殿的繁複,這裡的風格都是大開大合。

主材取自鬼泣之森的古槐原木,經羽族的特殊處理,呈亮麗的原木色,材質也變得水火不侵,蟲蟻不蝕。整座主堡被綠色的藤蔓覆蓋,其間點綴著各種顏色的鮮花,芬芳撲鼻。

此刻,在主堡的殿廳之中,居北朝南的牆壁上,懸著一幅巨大的木雕畫,刻的是一位搭弓引箭的羽族,向著蒼天,躍躍欲射的場景。在畫作下方,端坐的正是羽族的王——羽烈。

深青的長髮被編織成一縷縷髮辮,其中還混雜著各色翎羽,隨意地垂落。暗紅色的毛皮坎肩下,是一副讓人望而生畏的身軀,雖沒有視覺上的肌肉虯曲,但青銅膚色下,蘊藏的力量卻讓人無法小覷。

羽烈下方左手位,順次擺放著三道桌案,只不過前兩道案几後都有人正襟端坐,末位的案几後卻是空蕩蕩的,從擺放的茶水來看,並非有意空缺。

與之相對的,羽烈的右手下方,同樣的擺設,三道身影端坐其上。只是相較後兩位的嚴謹肅然,盤坐在首位的老者多少有些隨意。

羽烈目光瞟過那張空蕩蕩的案几,沒有任何表示,抓起木製的酒具,向著右手邊的老者舉杯,聲威音猛,像烈風呼嘯而來,“使者不遠千里而至,羽烈先乾為敬。”

居於左側的兩個兒子,羽天和羽中,也是隨著父親的動作,一同舉杯,以示尊敬。

巫祝點頭,寬大的袖袍捲過,將面前木器中的酒液一飲而盡,而後讚歎出聲。

“羽王的美酒,當真是絕世的佳釀,單憑此物,就不枉老夫千里的奔波。”

羽烈擺手,“要是其他的,我多少會推辭客氣兩句,說一聲,使者謬讚。不過這天台酒,卻是我羽族,採林中當季最美味的雪桔果,配山中甘泉,以秘法調製而成,輔以一整個四季的窖藏,自然當得起使者的誇讚。”

“那是自然,”在侍者的添置下,巫祝又是一杯美酒下肚,“當年,在羽靈皇妃的婚宴上,老朽有幸嘗得,此後便夜不能寐,恨不得在羽王這裡常住下去。”

羽烈微微一笑,兩道黑亮的長髭跟著面龐一陣抖動,“那還請問使者,我那不成器的妹妹,現今在皇都可曾安好?”

巫祝聞言一嘆,搖了搖頭。

這番舉動,讓在座的羽族人雙目俱是一凝,羽烈的聲音更是沉了下來,“使者儘管暢所欲言,不必有所顧忌。”

巫祝又是一聲輕嘆,卻彷彿一塊巨石,壓迫在眾人心頭,讓他們呼吸不暢。

“老朽此行,便是受命將此事告知羽王……”

“羽靈皇妃,駕鶴西去了。”

“什麼!”作為羽烈長子的羽天,霍然站起,但他的目光卻是望向殿廳的門口,在那裡佇立的一道身影。

羽烈瞳孔幾次收縮擴張,閉目後再度開啟,他將手中不自覺捏碎的木屑放下,沉聲問道,“使者,所言非虛?”

“老朽不敢妄言。”

還沒等羽烈再次開口追問,此前立於門口的身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擊向巫祝,身上散發的戾氣,在場之人都能清楚地感知。

“樞弟,住手!”羽烈爆喝,然而被喚作羽樞的羽人,沒有因為他的勸阻,動作有絲毫遲滯。

巫祝凝神,雙眉聳立,雲紋袖袍捲動,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將對面的攻勢盡數攔下。兩者交擊之處,餘波擴散,將巫祝身前的案几震得粉碎,殘骸滾落在褐色的橫紋地毯上,一片狼藉。

一招被截,攻勢並未如意的羽樞正當再度出手,卻被趕來的羽烈直接攔下,將他攔於身後,“夠了。”

然後轉頭向著巫祝,沉聲抱拳,“愚弟無禮,讓使者受驚了。”

巫祝擺手,揮退了兩位隨從鐵騎的拔刀舉動,“無妨,老朽自然知曉,此事對羽族而言,是莫大的傷痛,但關於羽靈皇妃的離去,老朽必須言明,是皇妃自願所為,非他人脅迫。”

“呵,脅迫?你們中州人現在這麼不要臉皮了嗎?”身後的羽樞,渾身力量凝聚,蠢蠢欲動,言辭激烈,未留絲毫顏面,“要不是你們的卜,將那個孩子海祭,羽靈會去尋死?你們哪來的臉說她沒被人脅迫?”

“羽樞!”羽烈側身低喝,阻止了他的叱問,卻沒攔下他的怒火。

“還望使者能給我,給我們羽族一個交代。”任誰都能察覺出,羽烈話語下壓抑的怒火,被冠以羽王后,羽烈的性子收斂了很多,行事說話也不像以前那般隨性。

但獅子終究是獅子,再如何溫馴,也絕不是粘人的貓崽。

“六皇子海祭一事,還請羽族諒解,讖言神諭,實非人力可勸阻,”巫祝先是不疼不癢地搬出皇陵昭言,然後話頭一轉,“但皇妃之事,確有背後之人的推動。”

“誰?!”

“呂妃。”

“呂妃?呂后娘娘?為何?”羽烈一連打出三個疑問,在他的認知中,二者並無交集,作為羽族後裔,羽靈在皇朝中向來低調,不惹人事,自然不會有什麼後宮爭寵這類荒唐事。

巫祝袖袍一揮,雙手負於身後,向一旁踱去,“羽王,您可知呂后有個女兒,正是當今的長公主,前些年下降於淮王之子。”

羽樞冷笑插嘴道,“那又如何?你該不會想說,那個女人得了失心瘋,害死羽靈,嫁禍給你們,藉機讓我們拼鬥起來,好讓淮王一家獨大?”

“您只猜對了其一,”巫祝搖頭,眼中精光閃爍,“眾所周知,海祭一事是由卜宮推動,那麼羽靈皇妃的離世,自然和我們有著牽扯不清的關係。”

“而羽靈皇妃一旦身亡,首當其衝的就是我們卜宮。”

“呂妃也正是以此推動,讓我們兩家心生罅隙,甚至死鬥不休,削減她對手的力量,再借淮王之手,掌控皇室,乃至整個晟皇朝。”

“使者,本王冒昧問一句,呂妃哪來的膽量,敢如此栽贓你們卜宮?”羽烈的追問讓巫祝腳步一頓,“據我所知,卜宮傳承至今,在皇都的地位,就算是當今聖上,也無權過問糾責吧?”

巫祝回身,盯著羽王,一字一句地說道,“聖上不敢的,不代表她呂妃不敢,羽王可知,北方的淮王正同雪原的蠻族有所勾結?”

羽烈呼吸一滯,淮王本身手握二十萬雄兵,要是再加上一個蠻族,幾乎能以一己之力,抗衡他羽王和鎮守南疆的閻王。羽族曾遭內亂,實力大減,而南邊的不死國度,可不是能交付後背的同伴,至於蠻族,雖兇蠻暴戾,但起碼能坐下來商談一二。

“這些不過是你的一面之詞。”羽樞憤然出聲。

“不不不,老朽自然有證據。”巫祝臉上掛著笑意,篤定非常。

羽烈眯眼,身上危險的氣息浮動,“請問使者,證據在哪裡?”

巫祝似乎沒有察覺,仍舊不緊不慢地說道,“羽王應該知道,當年羽靈皇妃身邊有個陪嫁的侍女吧?”

“那又如何?”

“那名侍女在事發當晚潛逃出了皇都,前不久,我的人正好找到了。而老朽今日告知的事,正是從她口中得來。這位羽族姑娘的話,相較老朽,應該能讓在座各位投以信任吧?”

“我要見她,聽她當面,親口說出事情的起末。”

“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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