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握不住的風(1 / 1)
“那老頭走了沒有?”羽笙從屋子虛掩的大門內,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道。
將她口中無禮的稱謂自動過濾,嬸嬸皺眉,無奈回答,“客人已經離開一個時辰了。”
“您要是再不去跟羽王請罪,可能就要被禁閉,過些時日的風津祭典都不能參加了。”
“知道啦~”羽笙左顧右盼,確定無恙後,才從門後鑽出身來。望著周邊熟悉的花草樹木,她突然想到,這裡是自己的家,羽族的領地,而她是這裡的小領主,於是,偷摸的她對天伸了伸懶腰,大搖大擺地向主堡走去。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嬸嬸搖頭苦笑,見她走遠,急忙小跑跟上。
行至半途,嬸嬸還在絮叨,交代她如何坦誠地承認錯誤,不撒謊不逃避…結果,晃悠著腦袋,走在前面的羽笙突然腳步一轉,向著東南方羽族聚集地的隘口奔跑過去。
聽著依稀傳來的爭執聲,她知道這姑娘愛管閒事的性子又浮出水面了。
五個手執長矛、身負短弓,頭系青色抹額的羽族守衛正呈半圓狀,將造訪的兩個人族攔截在外面。
望著眼前的一男一女,名為林的羽人心中有些納悶,他是今天輪值的小隊隊長,一個時辰前剛送走一波,居然又來兩個上訪的人族。
想起族中,關於人族的種種聽聞,林就有些厭惡,對這個和狡詐、貪婪、險惡等詞聯絡在一起的種族,他天然地排斥,再加上先祖死於和人族的戰亂,林對人族的印象差到極致,態度自然很不友好。
尤其是面前兩人,風塵僕僕的模樣,更加不招人待見。
不耐煩地揮手,像驅趕蚊蟲,林厲聲喝道,“滾回你們人族的地盤,羽族可不是你們想來就來的地方!”
“不要以為你們年紀小,我就不會動手。”林上下拋飛手中的匕首,警告意味明顯。
兇狠的模樣,配合晃眼的武器,成功讓拓拔野後退了兩步,也讓林一陣冷笑。
見身旁遮掩容顏的雲夜星依舊無動於衷,少年深吸一口氣,再次上前,看著只比自己高一個腦袋的林,他鼓足勇氣,“我說了,我叫拓拔野,我們要面見羽王,他是我舅舅。”
向前伸出手掌,“喏,這是信物。”
失去命源之力加持的羽息珏黯淡無光,灰撲撲的模樣,像路邊隨手撿到的。
林看都沒看,甩手將其打落,“什麼狗爬貓爬的,沒聽過!少在這裡裝,羽王要是你舅舅,老子就跟你姓!”
“我討厭你…”三番兩次的戲弄,讓少年漲紅臉,瞪大眼睛,盯著林,可半天沒憋出一句惡語,拼勁全力,蹦出這麼句不痛不癢的話。
“喲呵,這人族小子怪可愛的,”林的嘲弄讓幾個守衛跟著一起哈哈大笑。
拓拔野的臉更紅了。
被甩落地的羽息珏,顛簸著一路滾遠,最後在一雙碧綠的靴子前停下,靜靜躺地的它,被一隻玉手撿起。
少女來回翻轉檢視,眉間盛滿疑惑,“嗯?嬸嬸你幫忙看看,這塊是羽息珏嗎?”
突然冒出的清脆嗓音,讓眾人不由側目,待看清來人之後,幾位羽族守衛頓時半跪下去,“恭迎羽笙小姐。”
“哎呀,起來起來,都跟你們講多少次了。真是討厭。”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吵吵鬧鬧的,怎麼回事呀?”
“這兩個人族…”林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嬸嬸打斷,“這枚羽息珏,是真的。”
短短一句話讓林的臉上的青色消退,煞白一片,只有羽族皇族才能持有的羽息珏,意味著什麼,他當然知道,但他想不通的是,這種貴重之物怎麼會出現在一個人族小子身上。
“舅舅…”想起拓拔野剛才的話語,林的心沉了下去,面色死灰。
不過此刻沒人去關注他,羽笙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拓拔野和雲夜星身上,尤其是前者,這個半大的男孩,給她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小野?”上下審視一番,羽笙試探性地詢問,卻讓一旁淡然的雲夜星莞爾,左臂橫陳,右手食指繞著長髮打著卷,饒有趣味地盯著兩人。
久遠的稱謂,讓拓拔野恍惚,好像時間軸被撥回兩年前,那時的他還在羽族生活,跟在羽笙屁股後面,左一聲右一聲的小笙姐姐叫著,其實他比她大兩個月,只是沒她早熟,也沒她狡黠,所以被騙著喊了兩年的姐姐。
當年離別之際,還互相承諾,每年碰個面什麼,只是大家都沒做到,時間一晃就到了現在。
“真是的,都長這麼大了…”羽笙上前,踮起腳跟,長輩模樣地伸手,摸摸他的頭,彷彿走丟兩年的寵物,又回到身邊一樣。
拓拔野臉上剛褪去的紅色又蔓延上來,後撤半步,脫離她的手掌,“我…我是來找舅舅的。”
“哎呀,怎麼比小時候還害羞?”羽笙嘟嘴,“怎麼樣,姑姑還好嗎,還有青蓮姐姐,她們還好嗎?你怎麼自各跑來這裡的?”
“她們,都走了。”聲如蚊吶,低不可聞。
羽笙還沒明白過來,在一旁靜靜傾聽的羽菲嬸嬸卻是心底一震,上前拽著他們的手,不由分說地向主堡行去。
留下幾個面面相覷的守衛,不過,他們的腰板比先前站得更直了。
依舊是那個會客殿廳,只不過氣氛相較之前更為壓抑,陽光從殿門口照射進一尺,就裹足不前。
爭鬥遺留的案几殘骸,隨著巫祝的離去,都已經清理乾淨,唯有橫紋地毯上的酒漬,還能證明剛才的拼鬥。
羽烈坐在上首,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酒水,沒有絲毫停頓的意思,也沒有說話的打算,他在思考巫祝離去之前,給他們看的那段影像——青蓮臨死之前,交代的前因後果。
羽樞靠著廳殿的樑柱,雙手抱胸,臉色暗沉如墨,配合滿臉的鬍渣,身上隨意搭著的深青長袍,整個人跟木樁子一樣,不發一言。
作為長子的羽天,此刻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來回焦急踱步,看看沉默的兩人,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隨雙手無奈落下。
“哥哥…”次子羽中,規矩地坐在一旁,望著大哥這副模樣,小聲呼喚。
終於,羽天開口了,眼神帶著幾分哀求,望著羽樞,“伯父,您就跟父親認個錯吧。”
“哼。”回應他的只有一聲不屑的冷笑。
“天兒,不用說了。”羽烈將木器重重放下,酒液飛濺,“你想復仇,可以,我沒意見,但你想帶著羽族上萬同胞跟你一起送死,門都沒有!”
“她是你妹妹!”被刺激到的羽樞,低聲咆哮,額頭和脖頸的青筋一同湧現。
“就因為羽靈是我妹妹,才更不能意氣用事。”羽烈抬手,將舉高的杯中液體一飲而盡。
羽樞眼眶暗紅,分外駭人,盯著不為所動的羽烈,“她現在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那句,我現在是羽族族長,我得為他們負責。”
“哈哈哈……縮在這狗屁森林裡,進退不得,中州隨便來個人,就對人家搖尾乞憐,你這個族長,丟盡了羽族的臉!”
“現在自己的親妹妹死了,被人家害死了,你卻只能窩囊地躲在角落喝酒,名其名曰,我是為大家著想,哈哈哈…你問過他們的意思了嗎?你徵求過大家的意見了嗎?不要讓全族,為你一個人的自甘墮落買單!”
“伯父!”
“夠了!羽樞!”羽烈起身,壯碩的身形讓人呼吸一滯,只見他咚咚咚地走到羽樞面前,深青色雙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我知道你恨我,從羽靈出嫁那天開始,你就一直恨著我。”
“是,我恨你。”鬍子拉碴的羽樞沒有絲毫退讓,抬頭盯著他,四目相對,火花飛濺,“是你,為了坐穩自己族長的位置,親手將她送往中州,送到那個廢物的床上。”
啪地一聲,羽烈出手,一巴掌將他重重甩飛在地,然後踱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提拽到半空。
“呵呵,被我說到痛處了,想要殺了自己的弟弟嗎?”深青色的掌印掛在羽樞的臉上,他卻咧嘴開笑,狀若瘋癲。
羽烈臉色陰沉,每個字如同箭隼,從口中射出,“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羞辱她。”
“因為,你不配。”手肘微曲,腕部發力,將他再次甩飛,重重地撞在樑柱上,嘭地一聲砸在地上,激盪起遮目的粉塵。
羽烈望著狼狽得跟乞丐一樣的弟弟,知道他已經心如死灰,但他還是說了下去,“當年,是她自己跟我說,為了保全殘餘的族人,她願意犧牲自己的幸福,換取他們的周全。”
“神墓之戰,十多萬羽人慘死其間,包括父親,還有好幾位叔伯長輩,這些人怎麼犧牲的,你不會忘了吧?凋敝式微的羽族,無奈遷徙到此處,同各種魔獸搶地方、爭食物,這些你不會沒看見吧?”
“人族在他們卜者的帶領下,倚仗著黑雲鐵騎,橫掃四野,趁羽族低谷,迫使我們為奴為婢,這些,你還記得吧?是誰,站起來,為羽族爭取到時間,活成現在的模樣,你不會不知道吧?”
“仗著那點喜歡,你就有資格在這說三道四?”
“……你不配。”
“啊~!”接二連三的反問,猶如烈火,讓羽樞身如被炙烤的河蝦,十指插進凌亂的髮根,抓著頭皮,扭曲的身形伴著陣陣痛苦的嚎叫,這位羽族最具天賦之人,此刻無助得像頭受傷的孤狼,只能獨自舔舐,無法癒合的舊創。
拓拔野一行人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這個場景。
每人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但他透露出的無助和傷痛,卻讓所有人感同身受。
“伯父!”羽笙驚呼,快跑上前,想要將他扶起,只是指尖剛觸碰到羽樞的衣角,對方如同受驚一般,身上青光閃現,朝著殿外暴射而去,不知所蹤。
“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羽笙抬頭,看著父親回身的背影,感覺他一下子蒼老了很多。
回到首位坐定的羽烈,收拾好心情,重拾目光,一一掃過站立的眾人,如果說,拓拔野的出現,讓他神情微怔,那麼當目光落在雲夜星身上的時候,羽烈的瞳孔,則是被一種名叫驚詫的情緒瞬間撐開。
“星神護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