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極東之塔(1 / 1)
時間臨近日落,晚霞漫天潑灑,將下方羽族的木質房屋浸染成橘黃。居中的殿廳內,照明用的熒光果,透過手工編織的紗幔,在眾人的臉上投上一層霧靄,有些朦朧。
只是其中少了拓拔野和羽烈的身影。
羽笙不時扭頭,透過門扉,望向西北方向,“父親也真是的,想說什麼還非得出去說,有什麼好瞞著我們的,哼。”
“呵呵,小妹莫不是在擔心他?身為大哥,我可要勸你一句,那個孩子……”
“好啦大哥,我知道你們不喜歡他,可你就算說破天,小野也是羽靈姑姑的獨子,身上流淌著我們羽族的血脈。”
羽天撇嘴,臉上不屑之色遍佈“我寧願他沒有,他的存在,純純是在玷汙羽族血脈。”
“不可理喻。懶得跟你說。”羽笙有些生氣,抓過案几上的果酒一飲而盡,雖身負皇族血脈,但畢竟是個孩子,這般豪邁的喝法,讓她臉上攀上陣陣紅霞,也讓旁邊的羽菲嬸嬸眉頭微皺。
“小姐,這裡還有客人在啊…”
聽到提醒,羽笙向她口中的客人望去,只見那位隨小野一起來的女孩,正一杯接一杯地獨自啜飲,自己望去的瞬間,對方也是迎了上來,四目相對,雲夜星笑盈盈的模樣,讓一向灑脫的羽笙臉色更紅。
“哎喲,”羽笙被瞧得難為情,敗下陣來,眼神忽閃忽閃。
嬸嬸看得直搖頭,羽笙這姑娘,仗著父輩寵溺,在族裡天不怕地不怕,今日居然被一個人族姑娘用眼神挫敗,著實令人驚歎。
不過也是奇怪,羽族的果酒,雖不比天台酒醇厚甘烈,卻勝在回味悠長,每年九月,採摘回的新鮮果莓,特殊處理後,要經一整年發酵窖藏,待來年楓葉紅時,才會取出飲用。
雖名為果酒,但實際度數並不低,而這位神秘少女,一杯續著一杯,半壇下去,居然絲毫不顯醉意,單這份酒量,就勝過羽族九成的族人了。
這還不是重點,就在先前,羽烈走後,作為長子的羽天,想以主人的身份操持宴會,卻在雲夜星那邊碰了壁,少女渾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氣場,讓他識趣地閉上嘴。
舉止有禮有節,卻只能讓人駐足遠觀。
雲夜星如此,只因她的神魂,隨拓拔野來到了殿外,如同神明的眼睛,在雲端俯瞰交談的二人。
羽族聚居地西北,有一處難得的凸起地,十幾丈方圓的地域,被一座參天石塔完全佔據。
頂端的塔剎在夜空中遙不可見,只有上面安放的明珠不時閃過光亮,每層挑簷下都掛著一圈風鈴,密密麻麻,隨風而動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整個羽族的領地盪漾。
羽烈和拓拔野此刻正站在塔前,神情肅穆地望著它。
“…認識嗎?”許久的沉默後,羽烈終於開口,只是話音在朔風中有些飄。
拓拔野小臉上仰,淡金色的瞳孔中,塔身沉浮閃滅不定,“風津祭塔。”
羽烈側頭,瞥了眼這個還不到自己腰身的孩子,眼神突然軟了下來,口氣也不像平日那般剛硬,“是啊…風津祭塔,我們也叫它風津塔或者祭祀塔,累土搭建迄今,已經幾百年了,魂鈴也是越掛越多……”
“母親說過,它是所有羽人最後的歸宿。”想到離世的羽靈,拓拔野說到最後,聲音已低不可聞。
“我原以為,自己會比她先上去。”九尺高的羽烈,壯碩的身形微微顫抖,聲音中竟帶了一絲哽咽。
“都怪我……”
“是的,怪你。”拓拔野的自責沒得到任何寬慰,“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從那場祭祀中活下來的,我也不會追問。”
“但你,以後必須好好活下去。替她,好好活下去。”
拓拔野眼中有火焰被點燃,但很快又熄滅下去,“我不行,我太弱了,我誰都保護不了,什麼都做不到…”
“抬起頭來!”聲如雷霆,振聾發聵,“沒有強者是與生俱來的,如果連變強的心都沒有,那你真的,只配當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廢物。”
噗通一聲,拓拔野跪了下去。
“起來,我教不了你。”少年仰頭,看著對方剛毅的臉龐,沒有聽從,仍舊跪著。
“呵…真是跟她一模一樣,”羽烈轉過身,不去看他,“你就算跪死在這裡,我也沒辦法教你,不是我不願,而是不能,在你身上,我感覺不到任何羽族的氣息。你能明白?”
不可抗拒的理由,如同一座大山讓拓拔野垂下了頭,十指緊扣著大地,體內充斥的無助無處發洩,只能不住顫抖,如果身為羽王的他都無能為力,那自己這輩子真就是廢物一個。
“但你可以去神墓試試……”
意外的轉折,對拓拔野來說如同天音。
沒有理會他的欣喜,羽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雖然認識風津祭塔,但你知道它背後的歷史嗎?”
少年搖頭。
“羽之一族,相傳是上蒼某位神祇的子民,尤其我們皇族,體內更是流淌著神族的血脈。只是幾千年前,先祖犯錯,被貶下凡,落地成了羽族。”
“但先祖依舊渴望迴歸神明的懷抱,於是建造了參天的高塔,希望能接近神明,聆聽天音。神明受感羽族的堅持,於是降下三道考驗,只要羽族能達成,就可以透過高塔,回到天上的故鄉。”
“一千多年前,大地衍生無盡災禍,羽族內部也出現不和,叛亂不休,我們隨著父輩撤離原本的土地,帶著殘餘的族人,一路遷徙,在這裡駐足紮根,苟延殘喘。”
“沒過多久,就有人族皇帝派遣使者,借道造訪神墓,羽族好心相勸,但沒有攔下,然後皇朝崩裂,中州再次陷入戰亂,羽族也被捲入,直至後來從戰亂到統一,再到求和。”
“這座風津祭塔,就是仿神墓高塔所建,雖遠不及它高大,但卻慢慢成為羽族的象徵,以及死後的魂系之地,因為羽族自始至終相信,我們能夠透過它,回到上蒼的懷抱,回到自己真正的家園。”
“舅舅…您是想讓我登上神墓高塔,祈求神明的幫助嗎?”
“你?呵呵,你沒這個資格,”羽烈臉上有浮現一抹嘲弄,但很快又化成凝重,“不過,她有。”
拓拔野臉上的疑惑慢慢變成詫異,“舅舅認識她?”
羽烈搖頭,但口中的話語卻十分篤定,“我不認識,但我見過她。”
“哪裡?”
“神墓。”
殿廳內的雲夜星,毫無徵兆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信步向外踱去。
“夜已經深了,不知客人這是準備去哪?”靜立在門口的嬸嬸,輕聲詢問。
“等月亮落下,太陽出來呢。”
“客人是準備休息嗎,我這就去安排就寢的房間……”羽菲追問。
“不麻煩啦,我就隨便走走,這裡有些悶了呢。”
不待羽菲嬸嬸反應過來,雲夜星已經自顧自地向外走去。想去告知小姐一聲的羽菲,想起還有羽族內部的一些規矩沒跟客人交代,可等她轉身,雲夜星已經徹底失去了蹤影。
等拓拔野他們返回,只看到案几上,酒水寫就的幾個古文——天命皆數。
“小姐,他還在看呢。”嬸嬸小聲地提醒羽笙,自從拓拔野回來,得到雲夜星已離去的訊息,就一直看著上面的字發呆,已經半個時辰了。
羽笙還未開口,長子羽天先插嘴評價,“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惹得她一陣怒目相視。
在外巡視一圈的羽烈,也是無功而返,見拓拔野呆滯的模樣,猶豫了下,最終還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去找羽樞,讓他教你一些身外之術。”
“他最討厭我了……”少年頭都沒抬,
“我知道,但你也是她在這世上,最後的存續了。幫幫他,也是幫你自己。”
連番的起伏讓他感覺非常疲憊,沉默良久,拓拔野最終輕輕點頭。
——
鬼泣之森,從羽族聚居地一直往東,再往東,隨著距離的拉長,密林生態不斷蛻變,先是藤本植物失去了蹤影,接著是灌木,最後只剩零星的喬木,頑強地挺立著。
並不是它們生命力多頑強,而是因為它們全被不明生物寄居了,只剩黑漆漆的樹幹,以及僵硬枯敗的枝丫朝天聳立,彷彿無聲的吶喊,恐怖陰森。
穿過它們的時候,就連雲夜星都忍不住秀眉一蹙。
叮鈴叮鈴,雲夜星帶著響鈴聲,赤足站在一塊挑起的巨巖上,舉目眺望,紀元大陸極東之景。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的灰白雲層,它們安靜地掛在天際,零星的桔紅色薄雲夾雜其中,低垂的天幕之下,是一圈拔地而起的連綿山脈,灰黑的巖,就那樣赤裸裸地呈現在天地間,帶著或深或淺的紋理,不知經歷多少風霜侵蝕。
植株在這裡已經完全褪去,山脈最中間,是一面泛著幽藍色澤的大湖。
湖面最中心,聳立著一座木墩樣的山體。無法用言語形容它是高還是矮,條條清晰可辨的山脈被巨力向著天際順時針扭合,直衝九霄,然後被神明以偉力從根部剖平,就剩如今光禿禿的座墩。
雲夜星的目光落在山墩頂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高聳入雲的白塔上。塔頂完全不可見,目之所極,只能望見雲霧在塔身周圍繚繞浮動。
“多少年了,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啊,不過也挺好的,沒有變化就表示沒有失去,沒有失去就代表還有希望。”
“真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啊。”
“快快回到土壤裡去吧,雖然要經受日曬雨淋、風吹蟲蝕,但只有回到土壤的種子,才稱得上種子,才能在日後撐開蔭庇,再塑未來吧……”
“現在輪到我了呢,作為神明,我或許會做到;但作為人類,我必定能做到。”
月光傾灑,凝成道道階梯,雲夜星雪足輕踏,一步一步朝中心的高塔走去,
出席盛宴,必當身披華服;重撰歷史,必要手握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