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窺視(1 / 1)
位於中州東側的缺得鎮,經過三日的貿易喧囂,現在終於慢慢冷清下來。
鎮上有一座大客棧,名曰鴻運,是此前來往貿易商旅的主要居所,現在隨著他們的離去,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酒樓共三層,頂層最右的天字號客房,正是昭化城彩雲商會的住所。
“小姐,您辛苦了,這些天多虧了您,讓我們彩雲商會力拔頭籌,收穫頗豐,”郝管家搓著手,雙眼眯成縫,臉上藏不住的喜意都快溢位來了,“老爺和夫人要是收到訊息,定然也是喜出望外。”
穆念慈只是輕輕點頭,神色中滿是疲憊,纖指揉了揉眉頭,開口道,“都是份內之前,我既然承接下這份差事,定然全力以赴…”
“是極是極。”郝管家躬身,“那個,剛才老奴已經通知下去,讓他們早早收拾妥帖,就等明天開拔返程了。”
“小姐您也早些歇息,老奴就不打攪了。”
“管家也辛苦了。”
郝管家退出屋,嘎吱一聲,門扉被輕輕合上。
看著人影從窗戶上閃過,穆念慈幽幽一嘆,不知青蓮他們現在情況如何了。白天的時候,她從外人的交談中得知,前天有一批昭化城的軍士,前往鬼泣之森外圍的山崖,不知他們所謂何事。
這種不確定讓她心中的擔憂更甚。
當年她父母的婚姻,因為種族不同,曾遭遇非常大的阻礙,兩個相愛之人一度走在被拆散的邊緣,後來恰逢羽靈皇妃回族探親,在她的幫助之下,才讓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
說她是自己半個再生父母都不為過。這次青蓮找上門,她父母自然是傾囊相助。只可惜自己沒能幫上什麼忙。
想起往事種種,穆念慈緊了緊身上的狐皮披肩,起身來到竹篾編織的箱子旁,一番搜尋,翻出半截竹筒模樣的物件,經過她的旋轉拉伸,原本半截手指長短的竹筒延展至一尺。
“青蓮姐說這個叫瞭望鏡。”羽族本身擅長遠視,自然衰亡的羽人死後眼球就會褪化結晶,會被贈予後輩,象徵對他們的守護。
這個瞭望鏡就是青蓮給她的,它能助人看到很遠的地方,也很適合在晴朗的夜空中,觀察星象。
因為人羽混血的緣故,她從小體弱不宜出門遠行,所以穆念慈大半時間都花在博覽群書上,這讓她儲備起豐富的學識,尤其星象這塊,她非常喜歡。
穆念慈來到東牆窗邊,將窗戶支起,想透過觀察星象來排解心中憂愁。
“書中描述的‘恆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的景象,不知這輩子能否瞧見…”放下瞭望鏡的她一聲輕嘆,忽又舉起,對準剛才鏡頭中一閃而逝的火光。
“昭化城的軍士,怎麼在那裡……”
鴻運客棧往東,距缺得鎮一里左右,鬼泣之森邊緣部位,十幾個昭化城的軍士正在那生火做飯。
明明相距那麼近,卻非要野外安營紮寨,即便身處森林外圍,但夜間魔獸出沒的頻率可比白天高得多。
這種反常的現象讓穆念慈好奇心驟起,周身命源之力湧動,進一步催化手中瞭望鏡,只見它的筒壁上符文被啟用,碧色閃動,遠視能力進一步提升,透過它,甚至能將他們的口型瞧得一清二楚。
穆念慈跟著,一字一句地釋讀。
“好端端的客棧不住,非要在這荒郊野嶺,要是半夜被鬼怪魔物叼走,醒來還發現自己缺胳膊少腿,我都不奇怪。”一名軍士坐在搬來的石塊上,一邊往身前的篝火添柴,一邊絮叨。
“王哥說得一點沒錯,這兄弟們連著數日往返奔波,腳底板愣是摩出血泡了…這眼瞅著前面就是缺得鎮,還想著大夥晚上能好酒好肉吃上一頓,然後舒舒服服躺上一覺,結果,哼!”
枯枝砸進篝火,頓時一陣噼裡啪啦,火焰往上升騰了幾下。
“哥幾個少抱怨兩句吧,讓裡面的爺聽見,保準你們吃不了兜著走。”一名軍士扯了口手裡的饢餅,一副好心人的模樣。
聽聞這話,眾人縮了縮脖子,頓時噤聲。和自己的小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他們還是能分辨的。
不過這話讓穆念慈好奇加重,瞭望鏡繼續往裡搜尋,不出預料,又一隊人馬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幾名黑色甲冑覆身的軍士,如騎槍般聳立周圍,呈半圓狀拱衛著內圈的人。
圈核心心是一位背對著她的黑衣華服老者,老者垂頭跪坐著,他身前則是一堆天藍色的篝火,穆念慈平生第一次見到這個顏色的火焰,雖然相隔有些距離,但這團火焰給她的感覺不是溫暖,而是冷,深入靈魂的刺骨。
老者身軀突然一陣震顫,一名軍官模樣的人,在他身旁半跪,“您的傷不礙事吧?”
老者抬手揮舞,“……”
軍官點頭,後撤到一旁,“屬下明白。”
只見黑衣老者雙臂併攏舉天,雙手內合,外翻的手指猛然插入藍色的火焰中。
奇異的舉動讓穆念慈瞪大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
手指逆時針轉動,隨著它的移動,一道暗紅色的血線凝成,很快在火焰中圈出一個圓,就像隔出一面鏡子。
藍色的鏡面,暗紅色的鏡框,然後以水平為軸,整個鏡面前後翻轉不休,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它恢復到先前的平靜,藍焰鏡面不在,取得代之的是一片星空,一道模糊的人像從中慢慢浮現。
穆念慈不自禁將嘴捂緊,生怕驚擾到對方。
星空鏡面中,兜帽樣的輪廓下,出現了一張不斷開闔的嘴。
“看你的模樣,似乎不太順利啊,”
“……”老者不時地講述,點頭,中間身軀不時發顫。
“呵,想不到這些年過去,那個淡出視野的羽族人實力竟如此高深莫測,有點意思。”
“……”
“不管他們相信與否,我要的從來都不是結果,而是種子,只要種子在他們心底埋下,未來某天自然會撐大他們之間的罅隙,”
“而且,就算先前他們相信,此刻,估計也不會了。”
“……”
“因為那個孩子,他從海祭中活下來了,他沒死。”
穆念慈清楚地看見,黑衣老者在聽到這句話後身形頓時僵住。
“……”
“不用那麼麻煩,多虧當時羽靈皇妃事發突然,沒考慮周全,讓你將她的靈柩一併送往羽族,現在正好作為籌碼。”
“……”
“無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而且我已經……”
穆念慈只感覺眼前一暗,便失去了知覺,從窗邊癱軟下來,手中瞭望鏡也落到窗外,滾進客棧旁的溪澗裡,隨著水流不知漂往何處。
林中,藍色篝火旁。
巫祝被突如其來的爆喝一驚,忙道,“卜者大人,發生何事?”
“哼。居然有人在窺視這邊。”
巫祝回身,左右張望,星空之下,只有遠處客棧的燈火,以及無盡的密林。
“不用看了,那人種了我的鎖魂咒,此刻已經跌入幻境,但隔空施法,威能有限,馬上派人,把那裡全部剿滅。”
淡淡的話語,比夜風更讓人感覺冰冷。
“大人,那裡可有不少羽族人啊。”
“怎麼,你也想學巫真?還是,去了一趟羽族,就拿他們當自己朋友了?”
巫祝看了眼旁邊的黑甲軍士,將頭伏地,沒有說話。
五百多年的沉睡,讓巫忽略了很多事,譬如,曾經如臂驅使的黑雲鐵騎,因為當朝皇帝陷入詛咒晚期,它實際的指揮權,已有半數落入姬元太子的手中。
相傳,那是一位愛民如子,並主張以和平手段解決紛爭的人,因此不管是在民間還是軍中,姬元都有很高的威望,被稱為最適合的繼承者。
而他們手下這一支,只是暫時呼叫,以威懾護衛為主。
“哼。你最好祈盼,那人不會成為扭轉棋盤的關鍵。這邊交給你,希望下次帝都相見,能聽到你的好訊息。”
鏡中的巫失去了交談的興致,話音剛落,鏡面倏忽間消散無蹤。
“大人……”
巫祝舉手示意,搖搖頭沒有說話,望著東方羽族的方向,心中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而在鴻運客棧,穆念慈被發現已經是第二天早上,陷入昏迷的模樣嚇壞了彩雲商會眾人,經診斷,呼吸和脈象都正常,但就是無法甦醒,於是幾位主事人商議後,決定立即啟程,回昭化城交給家主決斷。
羽族。
風津塔後方,一塊挑起的懸崖上,一株落葉松孤零零佇立著,深褐的龍鱗狀樹皮包裹著軀幹,因為常年受北風侵擾,連枝丫的朝向都改變了。
羽樞靠在樹幹上,邊眺望著東方,邊獨自飲酒,腳下已堆積了好幾個空壇。
羽笙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拓拔野還跪在那裡,兩個人沉默依舊。
她實在看不下去,幾步來到拓拔野身邊,想伸手拽他起來,誰知少年倔強地不肯動彈,“你怎麼這麼缺心眼啊,他不教就不教了,天底下又不是他最厲害,大不了,我讓父親去皇都幫你找老師……”
拓拔野一聲不吭,仍舊跪著。
羽笙一跺腳,又來到羽樞跟前,看著他滿臉的鬍渣,心中一痛,準備好的冷言冷語也沒能說出口,“二伯,您就可憐可憐他吧,不管怎麼說,小野也是姑姑唯一的兒子。”
“您不看其他人的面上,也該看看姑姑的吧?”
“你知道這棵樹誰種的嗎?”羽樞沒有看她,依舊自顧自地飲酒,只是拋下這麼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哎呀,現在管這個幹嘛…”羽笙不知道他打的什麼啞謎。
“是我母親親手栽種的。”拓拔野的聲音傳來,回應他的,是一道迅疾的掌風。
只聽嘭地一聲,原本跪立的拓拔野像個滾瓜葫蘆被擊飛出去,趴在那邊,哼唧半天沒爬起來。
“你,你,你…你要不要這麼狠!”
羽笙趕忙去扶拓拔野起來,卻被對方拒絕,倔強地模樣讓少女氣得直跺腳。
“笙兒,回來,這是他們之間的事。”不知何時出現的羽烈出聲道。
“行!算我多管閒事,你們愛死愛活好了。”少女鼓起臉,扭頭氣呼呼地走掉了。
拓拔野站起身來,走到前方,再次跪下,然後開口,“請您教我。”
“滾。”吐氣如風刃,刮過拓拔野,在少年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請您教我。”聲音不變,依舊執著。
“再張嘴,我就殺了你。”羽樞渾身氣勢暴漲,如怒龍般撲向拓拔野,只要他敢再次開口,萬千風刃就會將他瞬間凌遲。
男孩稚嫩的身軀,此刻就像波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腦袋低垂,烏髮張牙舞爪,想要逃離風暴中心,而支撐他半個身軀的雙臂,此刻止不住地顫抖,十指緊緊抓進石屑之中,但那股逼迫而來的死亡氣息,依舊讓拓拔野心魂皆俱,無法排除。
“我不要當廢物了…我不想,”心中有聲音在迴盪,有東西要衝破桎梏。
拓拔野霍然抬頭,眸間金光四溢,奪人心魄。
“請您……教我!”
回應他的,是同樣被風暴淹沒的深青色雙眸,以及,席捲而下的颶風烈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