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斷刃(1 / 1)
“那我替她教教你,死為何物。”
盛怒之下的羽樞,褪去了平日的憊懶,神色肅穆,舉止莊重,腳底升騰旋轉的風渦將他整個人憑空托起,不管是身上破敗的長袍,還是成結的發綹,都無法掩蓋他此刻的風采。
扶搖直上,一直到風津祭塔腰身處才止住,只見羽樞虛空搭弓引箭,一支碧青色的箭矢瞬間凝聚成型,目標直指動彈不得的拓拔野。
少年仰頭直視,眸間光彩噴薄,熾烈得彷彿能熔金化鐵,望著即將奪取自己性命的駭然威勢,沒有低頭。
那個害羞,膽小,愛哭鼻子的他,慢慢從身上褪去。
不遠處的羽烈,此刻眼眸虛眯,垂落的右掌不自覺地握緊又鬆開,反反覆覆。
“下去,給她陪葬吧!”
完全由命源之力凝聚而成的箭矢,穿透虛空,瞬息而至。
還沒完全迫近,拓拔野外面的黑色罩袍就被崩毀,碎裂成細縷布條向著身後散去,而這股狂暴的氣勁,也是從少年身上衝刷而過,留下道道細微的創口,血跡橫飛。
箭矢咬向胸口,一直穿戴於內的天羽蠶絲甲只堅持了一個呼吸,少年身子被巨力帶著後方跌去,他能感覺到,被命中的部位,肌膚被刺破,血肉被攪碎。
痛徹心扉的劇痛襲來,拓拔野失去意識地從半空中摔落,跌入煙塵中。
“夠了沒有?”不遠處的羽烈,捏緊的拳頭終於鬆開了,淡淡出聲。
“他最好慶幸,自己已經死了。”羽樞看都沒看一眼,噙著冷笑,轉身離去。
“把他帶下去,讓羽菲來照顧。”羽烈對著身旁,有些呆愣的兩個兒子說道,羽天和羽中同樣目睹了整個過程,只是現在,還沒能從這場摧枯拉朽的剿滅中回過神,既驚駭於伯父的強大手段,也震驚於拓拔野的倔強。
到底哪來的勇氣,支撐一個孱弱的少年,面對生死的威脅而不妥協?
羽天鼻息深深聳動,又重重吐出,讓溼冷的空氣清醒自己。一向以羽族接班人自詡的他,頭一回,對這個曾看不起的混血少年,產生了欽佩。
小跑上前,將拓拔野從土堆裡扒拉出來,微微起伏的胸脯,證明他還活著。
這讓他心底一鬆,在弟弟羽中的幫助下,將他送到羽菲嬸嬸住處,得知訊息趕來的羽笙,見拓拔野的慘狀,自然少不了對那個不通人性的伯父一頓臭罵。
入夜,繁星漫天,難得風息全無,風津祭塔上的魂鈴都沉默著,陷入安眠。
兩個男人站在塔前,一個揹負雙手,仰頭望著夜空,另一個席地而坐,不停地舉起酒罈往嘴裡灌。
“…為什麼最後停手了?”
“呵,你會眼睜睜看著我把他殺了嗎?”落魄男人的反問讓羽烈搖頭。
“所以原因是什麼,重要嗎?”
“確實。那你有辦法解決他身上的問題嗎?”
“我不是神,你都沒辦法,我又能怎麼樣。”一口濁酒下肚,羽樞打出一個滿滿的酒嗝,“不過,他身上的奇怪,你應該也發現了吧?”
“傳承自羽族,身上居然沒有一點風的氣息。我不懂。”
“不懂沒關係,他還跟傳說中的體弱完全不沾邊,甚至說,體魄的強橫程度遠甚同齡人。”
羽烈腦海有靈光閃過,“我想起一個人,她應該知道答案,可惜不見了……”
羽樞單手拎著酒罈,向著崖下信步而去,只給羽烈留了一個模糊背影,“回頭試試吧,我說過,會讓他生不如死。”
男人嘴角一扯,正欲離去,一名親信從暗處快步走來。
“出什麼事了?”
親信雙手將一封信函呈遞到羽烈面前,信箋以蜜蠟封口,但沒有任何表明身份出處的標識,這讓他很是疑惑。兩指撐開,夾出一張寬不盈尺的黑漆蠟箋,上面以泥金書寫著幾個蠅頭小字,在夜色裡有些抓人眼球。
不漏一字地看完,男人的眉頭瞬間皺在一起。居然是皇都三皇子——姬屆的來信,這讓他始料未及,尤其是信中的內容,更是大逆不道。
掌中風息吞吐,信函瞬間化作細屑,隨風蕩去。
“什麼時候到的?”
“今日傍晚。”
羽烈點頭,微微抬手,親信會意地躬身退下。
天地間忽然起風了,高懸的魂鈴又開始叮噹作響,也將羽烈各色髮辮吹得張揚飛舞,天生對風懷抱敬意和喜愛的他,第一次產生了抗拒的情緒。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幾日後的某天,晨光拂曉之際,羽笙帶著一大罐獸奶摸到拓拔野床前,少年臉色紅潤,神色清明,看樣子恢復得不錯,少女微笑,對自己的成果感到滿意,就是遺憾不知他何時能醒來。
左右環顧,確定四下無人,偷偷地舀起一勺獸奶,小心地喂到少年嘴巴。
“咳咳…”突然的咳嗽聲讓少女手一抖,獸奶灑了拓拔野一臉,還有一些從鼻腔流入。
“嬸嬸,你怎麼走路都不帶聲響的,嚇死人家了。”
“又沒做虧心事,你怕什麼?”
嬸嬸的反問讓羽笙小臉上紅彤彤一片,四處摸索手帕,想幫少年拭去殘渣,嘴中還在辯解,“我有什麼好怕的,我只是…”
“只是什麼?”嬸嬸的追問還不待她想好措辭,就聽聞另一道咳嗽聲傳來,正是躺著的拓拔野。
“呀,你終於醒了。”驚呼在耳畔炸響,拓拔野剛睜開眼,就看見這兩人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感受著口中和鼻腔的腥甜,臉色也跟著紅了起來。
“害羞什麼啊,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喝獸奶麼,以前還吵著要一起去狩獵,說想喝新鮮的。”
嬸嬸上來幫忙解圍,“你這姑娘,人家剛醒來,你就咋咋呼呼的。”
羽笙朝她扮了個鬼臉,不過口氣倒是軟糯了許多,“喏,這罐獸奶我放這裡了,你回頭自己弄著喝,給我快點好起來。我正好缺一個陪練呢。”說完就蹦跳著跑了出去。
拓拔野想要起身,卻牽動傷口,不得不躺下,“謝謝…”
“你這孩子,要是真想感謝,就快點好起來,羽笙這丫頭,在你昏迷的幾天裡,可是三天兩頭偷溜過來,給你喂吃的。”嬸嬸扶他躺下,眉角帶著笑意,他自然很樂意見到這個和睦的場景。
拓拔野用力地點頭,餘光留下門口倩影消失的地方。
收拾好注意力,審視自身,握緊拳頭,他感覺這些天的休養,讓自己的氣力漲了不少,也算沒白挨這頓打,他在心裡自嘲。
“喏。這個幫你修補好了。”嬸嬸遞過來一件軟甲,正是先前被貫穿破壞的天羽蠶絲甲,還好它足夠堅韌,沒有完全損壞,只是破了個口子,靠著嬸嬸精湛手藝,現在已經修復如初。
拓拔野再次感謝,換來羽菲嬸嬸笑顏滿面。
日升月落,兩天的時光轉瞬而過,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風津祭塔後的崖尖站著,矮松投下的陰影將他們罩住。
“師傅。”
“我不是你師傅。”羽樞一口濁酒下肚,“我從沒答應過誰。”
“可我在您手下活下來了。”拓拔野第一次正面反駁。
“嘁。小子,你不會覺得活下來是靠自己本事吧…”嘲諷意味十足。
“那說明您留手了,說明在您心裡,確實有教我的想法。”少年篤定的語氣,倒是讓羽樞一怔,他沒想到下意識出口的話,被對方找到突破口,把自己將了一軍。
不過他向來不是好說話的人,難聽的話從來都不會吝嗇,“哼,行吧。你們中州有句話,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你非要湊上來,那就試試好了,只是我從不在廢物身上浪費時間。”
“我不是廢物。”少年被刺到,握緊雙拳,就差咆哮著說出這句。
羽樞靠著樹幹,臉上寫滿不屑,“是與不是,從來不是靠嘴說出來的。不過…”對方的轉折讓拓拔野眼睛瞬間亮起,“鑑於那天的表現,我可以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少年急切地介面,“怎麼證明?”
“回答我,黑夜無光,如何才能走到白天?”羽樞眼神灼灼,用一種稱得上嚴肅的語調,問出這個頗為突兀的問題。
莫名其妙,沒頭沒腦的話題讓拓拔野愣住了。
見他怔言,羽樞的眸光黯淡了下去,搖頭自嘲,又迴歸到往日那副落魄的模樣,“呵,看來我確實入魔了,居然試圖在一個五歲的孩子身上尋找答案……真是夠無聊的。”
“您的問題,會不會太簡單了?”沒等他斥退,拓拔野小心翼翼地答道,“沒有光,就找火把或者其他光源,再不行就找間客棧住下,為什麼一定要摸黑走到天明?”
“呵。”
“星神創造了白天和黑夜,白天就是給人時間努力,黑夜就是給人消除和恢復疲倦用的,為什麼一定要執著地走下去…”
少年的答案猶如火星,落在羽樞的暗沉的心海,有火焰在起伏。
“你不怕黑嗎?”在羽樞不自知的情況下,語氣都軟了下來,“黑夜裡,沒有光,甚至連影子都看不到。”
“不會啊,那不是沒有影子,只是沒有光看不到而已,應該這樣想,沒有光的打擾,就有許許多多的影子陪著你。所以,不用害怕,只要好好休息,等第二天天明,再次上路就好。”
“呵呵,無聊。”
嘴上各種嫌棄,但這個憊懶的男人,突然起身,身形挺立,比任何時候都站得直。
只見他一揮手,將一截漆黑的枯木甩到拓拔野跟前,少年定睛一看,原來是柄渾身斑駁,腐蝕嚴重的窄刃,似刀非刀,似劍非劍。
此刻,裸露在崖石外面的半截正嗡嗡作響。
“你身上沒有風的氣息,也無法遠視,那就棄弓習刀。將它拔出來!”
拓拔野上前,單手握住非金非玉的刀柄,感覺像是摸在一塊獸骨之上。只見他雙腳踩實,右掌攥緊,腰腹帶動右臂一齊發力。
“誒!”屏氣聚力,拓拔野小臉漲紅,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它就像長在石頭,不動分毫。
少年不信邪,改用雙手,雙手使勁往後拽,雙腳同時發力後蹬。
“啊~哈!”就在他一口氣快要耗盡的時刻,終於,嘩啦一下,拓拔野連人帶刀向後翻滾而去。
羽樞全程都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神情古井無波。
停止下來的拓拔野,雙手緊拽著戰利品,正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半響之後,他才起身,拿到眼前仔細端詳它,只是第一眼,少年就被驚住,鏽蝕嚴重不說,這居然還是柄斷刃。
鑲嵌的握柄和刀身明顯是不同時代的產物,握柄由不知名的材質打造而成,觸感猶如骨料,帶著一股乾澀。觀感又像玉器,泛著一層細膩。
相較握柄的華麗,整副刀身,古舊鏽蝕,像是剛從千年古墓中挖掘出來,近乎直刃的刀身呈黑曜色,黯淡無光,在尾端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也不知道是天生如此,還是在使用過程中折斷的。
刀刃不少地方,還有腐蝕的痕跡,斑駁非常。能看出它不凡的,只有鏽蝕之下,那道佈滿刀身的奇異紋路,若隱若現,就像植物葉片上的脈絡,錯綜密佈,凝神望去,時間久了,甚至讓人感覺它在呼吸。
“此刀無名,現贈予你。”
“希望你能帶著它,從黑夜走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