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糅合(1 / 1)
於高山之巔,方可見大河奔湧,於群峰之上,更覺長風浩蕩。
羽樞靜立崖尖,衣袍被山風吹得颯颯飛舞,但他的目光不為所動,透過高舉的酒罈,凝視著下方練刀的少年。
在他眼中淺顯不堪的招式,卻在少年手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
揮擊出的不過是撩、扎、截、攔、崩、斬、抹、帶這些最最基礎的掌刀式,面對的也只是寸許粗的木樁,拓拔野卻彷彿身處萬軍叢中,直迎敵方首領,將對將,王對王,每一擊都神色凝重,不帶絲毫輕視。
咚的一聲悶響,手中槐木刀應聲折斷,這已經是今日第三把了。
拓拔野失衡之下,跌坐在地,額前秀髮粘在佈滿汗水的臉上,滿是疲憊。胸腔猶如打鐵的熾熱爐腔,被山風吹得起伏不斷。
半日鍛體,半日練刀,迴圈往復,這便是他這些天的全部。有早起的羽族之人,經常在天剛泛起光亮的時候,就看見小小的身影在那練刀,連日不輟。
期間羽笙來看望過幾回,開始還勸說他休息,結果沒被理睬,惹得她生氣了好一段時間,一直到前幾天,才重新出現,帶著吃的喝的,往他練刀的地方一放,一句不說就走掉了。
族長羽烈忙於事務,只來過一回,那一次,他駐足了足足半個時辰,卻沒留下一句話。
沒人知道這個年輕人在想什麼,這麼拼命地練習,目的又是什麼。
“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太慢了。”
隨著羽樞的離去,少年默默站起身,手上包紮的繃帶又是一片殷紅。
剛走兩步,從前方飛來一個藥囊,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聲音隨風傳入他耳中,“取半勺溫水,泡著用。”
不等拓拔野抬頭,那個身影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等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的木屋,還帶著熱氣的飯菜已經擺上了桌,少年心中有暖流淌過。這裡的人,除了羽笙,都不擅言語,但每個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給予他關懷。
羽族在少年心裡,讓他體會到久違的家的感覺。
泡過藥水的手掌酥麻異常,還帶著一點癢。其實有件事他沒跟他們明言,雖然每天練習得傷痕累累,身心疲憊,但即便沒有這些輔助,只要休息一個晚上,自己第二天就能精力充沛,創傷痊癒。
因為過於奇怪,拓拔野一直藏在心裡,料想不是什麼壞事。
將發癢的雙手互相交疊,趴在窗沿,用下巴摩挲著。他的目光卻飄到了天上,此刻繁星璀璨,每一顆都熠熠生輝,跟他的眸子一樣。
“孃親,還有青蓮姐,要等我。等我幫你們追回失去的東西。靠我自己。”
一系列的變故,讓他懂得不少道理,如果自身貧弱,再如何聲嘶力竭,在別人眼中都只是個不入流的笑話,想要的東西只能靠自己的實力去爭取,挫折阻礙,都需要自己的實力去克服。
這也是他如此拼命的原因,但在少年心底深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地方,有那麼一道白色的影子,寄居在這。
在他差點跌入深淵的,將他拉起的那道身影。
就在他神遊天外的時候,一陣噔噔噔的急促腳步聲在屋外響起。看著來人,拓拔野滿臉寫著疑惑,“羽菲嬸嬸,這麼晚了找我有事嗎?”
羽菲眉頭皺在一起,神色焦急,剛進屋就上前拽住他,不由分說拉著向主堡走去,“哎呀,就在剛才,羽王和羽樞兩位大人,好像因為你的事,又吵起來了。他們都要你過去。”
拓拔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自己的出現,好像給他們增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嬸嬸見他垂頭不語,心中一揪,臉上撐開幾分強顏笑意,“不要想太多,你也知道他們,經常吵架,這次應該也不例外,不會是什麼大事的……”
等他們藉著月色趕到主堡的時候,殿廳裡已是一片狼藉,碎裂的案几散亂在兩側,橫紋地毯猶如被千軍萬馬蹂躪過,東倒西歪,凌亂不堪。
所幸處在事故中心的兩位主角,除了有些冷漠,並無任何傷勢。
冷漠得好似這些不是他們造成的,自己只是個旁觀的看客。
後拓拔野一步趕來的羽笙,見到這個場景,先行發聲,“大半夜不睡覺,你們這是準備拆家啊…”
面對自己的父親和叔伯,在氣勢上,她一點都不輸他們。
“羽菲,帶她下去。”羽烈開口,沒有半點斡旋的餘地。
“喂喂喂!我話還沒說完……”羽笙直接被嬸嬸半拉半拽地給拖走,臨走的時候,才注意到拓拔野,不停對他眨眼,眼眸中藏著千言萬語。
“你自己看看吧。”一封信箋被羽烈扔向拓拔野,少年揭開一字不漏地看完,臉色變得凝重,捏信紙的手指都不自覺用力。
半晌之後,他下定決心,向前踏出一步,擲地有聲,“我去。”
“小子,你給我滾回去,這裡沒你說話的份。”一旁靠著樑柱的羽樞,垂頭低語。
拓拔野沒有退縮,仰頭回應,“可那是我孃親,而且,我不想因為自己,連累羽族。”
“小子,我最後說一遍,滾回你的屋子裡去,沒我允許,不准你往外踏出半步!”羽樞冰刀般的目光掃視過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怒火,“我早就知道,那幫中州人,心底藏著何等齷齪。”
“大不了,反了他,正好新仇舊恨一併清算。”眼眶裡閃爍著名為仇恨的火焰,還夾雜著幾分癲狂。
坐於首位的羽烈聲如沉淵,“鬧夠了沒有?還要我再出手一次?”
“嘁。別以為你掌管著族中神器,我就怕你。”羽樞毫不退縮,大有再戰一場的趨勢。
“是的,我知道你不怕,你不怕犧牲,你可以當自己的英雄,那你可問過下面族人,問問他們怕不怕,怕不怕自己犧牲,怕不怕讓剩下的孤兒寡母,守著他們的魂鈴渡過下半生?你不怕,你以為我就怕嗎?!”
拓拔野本以為,羽烈的一番叱問,會讓羽樞妥協,沒預料換來的卻是疾風驟雨。
“千百年來,我們經歷的戰爭還少嗎?失去的同胞,死去的族人還少嗎?你不會以為,今日向他們妥協就能換來以後的安寧?那隻會讓那群中州人更加肆無忌憚地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拉尿,予取予求!”
“你以為事到如今羽族會怕嗎?早晚都要有人去犧牲的,早晚有人去填這個坑的,這是宿命,逃不掉的。我們不去,那就下一輩去,下一輩不去,那就下下一輩去。”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卑躬屈膝,帶著自己的族人永遠當他們的狗,低下頭,苟活下去。”
在羽樞這個不修邊幅的羽人身上,拓拔野看見烈火在熊熊燃燒。那股熾熱將羽烈的面龐映照得發紅發燙。
只見他抓起一杯酒一頓傾倒,沉默了好久。
“籲……是我老了,”隨著濁氣的吐出,彷彿渾身的支柱被抽離,羽烈原本端坐繃直的身軀癱軟下來,“我會讓他們明白羽族的戰意和不屈,但不管結局如何,我不會有愧於父親還是叔伯的囑託和遺願。”
找到目標的羽烈重回身為王者的驕傲,曾因重冠和族人,為自己戴上的枷鎖也再次開啟。
羽烈俯身,盯著拓拔野,臉上疑惑之色明顯,“不過我有一事不明,他們為何一直緊盯著你不放?還點名要你作為羽靈靈柩的交換。”
“可能因為我的血脈吧…”
羽烈指尖啪嗒啪嗒地敲擊在案几上,腦中思緒紛飛,“我聽聞一些有關血脈的傳聞,傳言人族皇族的血脈,在賜予強大力量的同時,也是一道無法擺脫的詛咒,迄今為止,沒有一位身負皇族血脈的能撐過不惑之年。”
“用飲鴆止渴來形容,恰如其分。”
“無論生前如何強大,在進入不惑前的最後五年,都會陷入昏迷狀態,直至離世。有人說是人皇太祖曾經挑起的戰亂,引得中州大地生靈塗炭,才招致神罰,被下詛咒的同時,連同舊都也一併沉沒海底。”
“被透支的東西,早晚都要償還。”
“小子,借你一點東西。”在旁邊靜靜聽聞的羽樞突然向拓拔野走去。
“前輩……”
“借你幾滴血瞧瞧!”螺旋風渦在他指尖凝聚迸發,化作靈蛇咬向拓拔野的食指,很快,帶著淡金色的血脈破指而出,被羽樞截住。
以羽族的目力,自然能分辨出其中暗藏的金色,雖然非常淺薄,但透露出的氣息卻分外純粹,這也讓他們神色一凝。
羽樞似有所悟,“原來如此。你身上帶著雙份的神族血脈!而且,原本雜糅的羽族和人族的血脈意外消融了。這也解釋了,我為什麼察覺不到你身上任何羽族氣息。”
“而那位遠在皇都的卜者,恐怕也猜到了這些。畢竟,他也是神墓災禍下的倖存者。”羽烈補充道。
“呵呵,純粹的神之血脈,還真是讓人垂涎。可惜,現在的它,還過於孱弱,其中蘊藏的力量也沒完全覺醒。”
“所以…你給我去死吧!”羽樞突如其來的轉變,不僅拓拔野始料未及,就連羽烈也是怔在當場,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羽樞已經單手掐住拓拔野脖子,將他雞仔般提拽到半空。
脖頸處傳來的巨力讓少年窒息,臉色漲得通紅,彷彿喉骨下一秒就要被捏斷。
他不明白,這個看似嚴厲的前輩,此前還為了顧全他的性命,讓他離去,才一轉眼,又要取走他的小命。
力度再進一分,拓拔野已經感覺神志模糊了,眼前開始出現幻覺,視線開始重疊,手腳不受控制地扭動,瀕死掙扎。
終於,羽烈出手了,如蒼鷹俯世,將即將潰亡的拓拔野從羽樞手中救了下來。
被對方一擊得手,羽樞居然直接轉身向外,瀟灑離去,從他口中落下的話隨著夜風傳來,“小子,你給我記住,從今往後,你欠他一條命。”
剩下蹲在殿廳地上不斷咳嗽的拓拔野,以及瞠目的羽烈。
“我這個弟弟,上輩子一定是個十足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