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九霄之境(1 / 1)
風津祭塔後的挑崖上,羽樞正靠著那顆松樹獨自飲酒。
酒液順著壇壁滑出,經由颯颯秋風,滾落到他本就凌亂的衣襟上,但羽樞對此渾然不覺,只是下意識地舉壇,一口接著一口,企圖迷醉思念。
腦袋枕著褐皮樹幹,視線盯著那枚被懸於塔頂的魂鈴,心中思緒猶如秋後落葉,起伏不定。
日頭逐漸西斜,拉出的陰影在他身上不斷變幻摸樣。
拓拔野見到他的時候,他仍舊保持著這副姿態,泥塑一般。
少年是兩日前甦醒的,在羽笙的屋內。那日他如流星般墜入羽族,羽樞力排眾議將他安置在羽笙房內,由嬸嬸一併照看。
雖然眾人對待拓拔野,表現出非常強烈的敵意,尤其以羽天為首的一眾羽族子弟。羽笙在他們眼中是等同於公主般的存在,卻因他,這半個外族人,弄得現在這副昏迷不醒的模樣。
在他們眼中犯下這樣不可饒恕的罪過,他的出現自然遭到極力反對,甚至有人揚言將他丟入鬼泣之森,自生自滅。但羽樞一句話就讓他們全部啞嘴,“要是誰有本事救羽笙,那麼他就任由那個人隨意處置。”
眾人還不解其意,最先反應過來的羽烈就率先追問,“他能救笙兒?他能進入不死神國?”
“姑且一試,可能性總比他們去來得高。”
就這樣,兩個陷入昏迷的人被安置在一塊。這也讓醒來的拓拔野,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羽笙,這個替他擋下致命一擊的女孩。
他的身邊總是伴隨著離別和逝去,如影隨形。
“…師傅,”拓拔野走上前,輕輕出聲,想詢問又害怕打擾到他。
羽樞沒有表現出以前那股抗拒,不過也只是以沉默作為回應,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沒離開那枚魂鈴。
拓拔野在一旁靜靜佇立,順著他的視線一同向那枚魂鈴望去。
秋風拂動,人羽兩族交戰之後,又添置了許多新魂鈴的風津祭塔傳出清脆的聲響,安魂樂章在耳畔兜轉一圈後,隨風遠去。那枚暗紅色的魂鈴身處其間,格外惹人注目。
“那是屬於她的。”羽樞的口氣說不出的蕭索和懷念。
他的目光緩緩轉過,移動到拓拔野身上。少年經此一役,再世為人,不管是相貌還是身形,相較之前都成熟了很多,雖依然藏著稚嫩,但眉眼之間已然有俊秀之氣流淌。
“越來越像她了。”
沒給拓拔野問話的機會,羽樞回頭,胸中抑鬱之情經過口鼻,兀自哼唱起來,“魂兮歸兮,去君之恆幹;魂兮歸兮,東方不可以託些;魂兮歸兮,南方不可以止些……”
拓拔野聽不懂,只知道這是羽族的魂歌,曲調悲涼,讓人垂淚。
“她回九天之上了。”
羽族的風俗,降生於高天,亡故之後,藉由風津塔,在族人的魂歌送別,重回九天之上,回到最初的地方。
此前人羽兩族大戰的時候,得益於雲夜星的牽制,靈言者巫無暇他顧,羽樞趁亂將羽靈皇妃的靈柩給奪了回來,沒了掣肘,再聯合羽烈一同夾擊巫,之後便是系鈴魂歸等一系列流程。
少年臉上一黯,隨即堅定,“我會好好地走下去,替母親,也替自己好好走下去。”
羽樞轉身,居高臨下看著他,這一刻,他真的感覺這個孩子長大了。他把所有心緒藏著心底,藏著眼眸深處,藏在每一寸肌膚裡,而非歇斯底里地吶喊嚎呼,吵鬧著復仇,悲慼著自責。
他知道她在高天之上看著。知道她想要他活成什麼樣的模樣。
少年向他抱拳躬身,態度恭敬,“請師傅教我,如何才能救羽笙。”
羽樞自然清楚他的來意,“羽菲有跟你講過不死神國了?”
拓拔野點頭,“師傅那日所講的,有關南方不死神國的線索,嬸嬸全都轉告我了。”
“那你理應知道,我也不知如何進入不死神國,更不知如何取得不死神樹。”
“想要有所收穫,只有前往酆都城。”羽樞凝視著少年,期冀能從他神色之中找到答案,“你要明白,不僅酆都城和背後的不死神國詭異莫測,前些時日,我聽說卜宮的巫也去了那裡。”
“我猜不到他有何目的,但現在的你如果被他撞見,那你沒有半分勝算。而失敗意味著什麼,想必不用我多言吧。”
“綜上,關於這些,你都考慮好了?”
拓拔野沒有說話,而是用實際行動做了回答。伸出的右掌心,一點透明的光焰上下浮沉。清冷的熒光外焰下,焰芯呈紡錘狀,像枚純黑的種子,又像一枚閉合的豎瞳。
羽樞的目光剛落在上面,視線就被牢牢鎖住,像磁鐵吸附,無法轉移。
以他的修為,竟然無法看透少年掌上這團東西,到底為何物。他唯一能確定的,這是一種非常奇異的能力外現。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曾被詬病血脈駁雜的少年,成功開啟了修行,換言之,拓拔野的神之血脈——甦醒了。
雖然無法辨別它的屬性和力量,但作為強者特有的第六感,冥冥之中他察覺到這團能量不簡單。
“什麼時候的事?”
拓拔野知道他所指何事,“就在我甦醒後不久,體內就彷彿有東西要竄出來。渾身的經脈都在鼓脹發癢,然後我的意識,就隨著它在身體各處遊離,最終的結果,就像師傅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我原以為是自己身體出了問題,可後來我突發奇想,試驗了一下,發現這團看上去沒半點溫度的火焰,居然能熔金化鐵。我這才意識到,這可能和傳說中的修行有關,”
“還有一點,同樣能佐證我的猜測。”拓拔野的神情帶上一些激動,說話的口氣也激昂起來。
不管修為高深還是淺薄,對於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是同樣的,羽樞也不免於俗套,“還有什麼證據?”
“無名劍。”
羽樞手中酒罈一鬆,啪地一聲摔落在地。這是拓拔野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態,或者說震驚,緊跟了一句,“有什麼問題嗎?”
“你如果知道無名劍的出處,就不會像現在這麼淡然了。”羽樞轉身望向遙遠的東方,“它來自羽族曾經的舊都,紀元大陸的極東之地,我知道的也僅限於此,具體來源我也完全不清楚。”
“它在你手中如何變化?”
“在我催動火焰,靠近它的時候,刀身上斑駁的鏽跡緩緩褪去,顯露原本的真身。”
“但因為我對修煉一竅不通,只能做到很有限的地步,沒辦法進一步催化,我有預感,如果我的修為能得以提升,應該能更大程度地激發它的光彩。”
“呵,看來還真是送對了人。”
對於少年的詢問,羽樞提了個有些突兀的問題,“你知道天有多高嗎?”
拓拔野抬頭望天,窮盡千里之目,也只能看見湛藍天幕之色的雲捲雲舒,少年無奈搖頭。
“那你知道天之上還有什麼嗎?”羽樞沒有答疑第一個問題,緊接著丟擲第二個問題。
“天之上?天外有天?天之上住著星神?”
充滿幻想的答案讓羽樞啞然失笑,隨即神色一正,“沒錯,傳聞中天上住著星神。”
“那裡是星神的居所,被稱為至高天,而在至高天之下,則是被稱為‘九霄’的存在,你也可以理解為九重天。”
“那這又和修行有什麼關係?”
“不止有關,而且還是莫大的關係。所有被納入修行體系的等階劃分,就是依據九重天來命名的。”
“天有九重,其中一為中天,二為羨天,三為從天,四為更天,五為睟天,六為廓天,七為鹹天,八為沈天,九為成天。”
“不管是人族,羽族,還是妖獸族,甚至不死族,大家彼此的修行體系雖各不相同,但實力的劃分標準卻是同樣的,那便是依靠自己的力量,進入每重天。每重天都有各自的天劫,順利渡過便能,那麼境界就歸屬當前重天。”
“這便是這九重天境,也稱為‘九霄之境’。”
“你不用這樣看著我,我現在不過四重天——更天境,還是初期。”
“九霄天境,一重高於一重,一重難於一重,紀元大陸何其廣大,生靈何其眾多,但能跨越五重睟天境的幾乎為零。就是卜宮的那位卜者,他的修為也不過在四重更天境中期。”
羽樞重重一嘆,抬頭望天,想要邁上九重高天,何其艱難,但只要往上一層,就是莫大的進步。
回到眼前,羽樞望著拓拔野,他突然很好奇,眼前這個少年將來能走到何等地步,“我對你具備的能力一無所知,只能教你修行中最為基礎的東西,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摸索。”
“你不是要救羽笙麼,在這邊結束後,就帶著你的目標和疑問上路吧,所有的答案都在前行的路上,等待著你自己前去挖掘。”
比剛才大上幾分的風吹過,將風津祭塔上的魂鈴吹得叮噹作響。
拓拔野仰頭,望著那枚代表母親的暗紅色魂鈴,在心中默默種下承諾。
然後,轉身離去,步伐堅定。
紀元歷一千二百一十五年,淮王秦檜於星佑城稱帝,改年號為秦,以秦帝自居,奉蠻族智者夷為國師,將原本玉門城的封土賜給了蠻族,而自己佔據著星佑城以北,晟朝原本三分之一的土地。
接著羽族以自立的名義脫離原本的晟皇朝,佔據著鬼泣之森所在的東部地域,以昭化城作為門戶。城中原本的官員配置,除了城主袁吉被罷免,其餘的基本都沒改動,只不過名義上從晟朝屬城,變成了羽族的附庸城池。
有個比較有意思的點,昭化城的城主現在是姬屆,由他統籌管理整座城池,這位前朝二皇子,此前和羽族合作,擊退卜的大軍之後,也不知他們之間如何商議的,姬屆成功上位。
中州西方和南方,前朝大皇子姬元佔據著望帝城,閻王佔據著酆都城,彼此都以首要城池為主,向著周邊地域輻射,擴充領地。
此前有傳聞,說姬元皇子前往酆都城拜會閻王,那兩者之間有何具體的協定則無人可知,甚至敵友關係,在明面上都無從分辨,雙方保持著默契的沉默。
同樣有傳聞,卜宮的靈言者前往了酆都城,但訊息就此止住,沒有半點後續。
就這樣,曾光鮮一時的人族晟朝,從海祭六皇子開始,隨著一系列的事件演變,最終分崩離析,而幾大陣營的首腦人物,也籌備著各自事宜,或恢復或休養或準備,中州進入一個怪異的平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