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鳩佔鵲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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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拔野從伐罪山歸來的時候,磅礴的雨勢傾盆而下,猶如橫貫天地的灰黑鐵幕,讓他心頭蒙上一層陰霾。

回首遙望了一眼面壁崖的方向,拓拔野最終還是尊重他的決定,選擇獨自上路。那位啟蒙老師——巫真,不出所料地選擇留在了面壁崖,內心自己施加的罪愆無人能夠幫忙寬恕,唯有在這茫茫天地間,踽踽獨行,逐漸跟自己和解。

不過巫真也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知道的,有關卜經和歸藏經的資訊告訴了拓拔野。作為靈言者巫唯一的在世弟子,這些年的朝夕相處,巫真所知道的秘辛,遠非巫禱之輩可比。

而從他的傾述中,拓拔野才得知這段被時間埋葬的過往,還要追溯到千年前的軒王時期。

當時的太元皇朝建立不久,但這個新興的人族帝國,疆域卻是無垠遼闊,西起黑曜海,與黑森林隔海相望;東臨神墓,與羽族毗鄰而居;北拒蠻荒雪原,御蠻族於千里之外;南抗不死神國,徹底斷絕對方的侵擾。

而它的掌權者卻是一位剛過而立之年的年輕人,如此天縱之才,本該帶著帝國攀上更高峰,創造更為傳奇的神話,永刻歷史。

可軒王登臨帝位後沒多久,就讓一名皇子帶著三位卜者,以及幾十名古巫,作為領頭者,率領十多萬大軍,前往東州,探尋傳中的神墓。九位卜者,一下子派遣出去三位,可謂盡起精銳,而其中就有現在的巫,也就是那位靈言者大人。

另外,他們還帶上了星圖六經之一——卜經的拓本。

當時傳言,軒王登臨帝位之後,世俗已經沒有東西能引起他的興趣,而他也走上了所有權利巔峰者共同的道路——永生,祈盼與天同壽,與地長存。但美好的祈盼往往以失敗的苦果而告終。

在神墓中的遭遇巫沒有告知巫真,只透露他們尋獲了半本歸藏經。

就為了這半本經書,他們這支帝國的精銳隊伍,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前去探尋的隊伍遭遇不可御之敵,一行人幾乎全數覆滅,只剩巫一人帶著幾個隨從古巫苟延殘喘。死裡逃生的巫,還沒等他帶著半本歸藏經返回,帝國的皇都就隨中州大陸一起沉沒於黑曜海。

至此,太元皇朝翻篇,成為史書上薄薄的一頁。

往後的百年,中州再次陷入無休止的戰亂,為權利,為土地,為財富,殘餘的封王接連自立,割據爭鬥。直到巫休養歸來,在他強力的輔助之下,前朝殘存的子嗣得以延續,承繼皇族血脈的晟皇朝在中州大陸上建立,而巫這名僅存的卜者,被奉為國師。

又往後四百餘年,天資出眾的巫真,被遴選為唯一弟子。

以上這些,便是拓拔野從巫真那裡聽來,也是巫真從靈言者那裡獲知的,有關中州大陸近千年的歷史。

其中就有歸藏經,以及卜經的顛沛流轉,得知這些訊息的拓拔野,陷入久久的沉思,這些描述如果均屬實,那麼歸藏經原本的出處應該就在神墓,但云夜星作為神墓司祭,沒道理只留給他下半卷,這其中定然還有其他隱情。

東州神墓,在他甦醒之後就曾探尋過,可惜那邊,以高塔為中心,向外輻射百里,已經全部封印住,以他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解除。而留在他神魂中的那道訊息,也不具備主觀意識,不管拓拔野如何詢問,反反覆覆只會說著同樣的話。

雲夜星,這個數次拯救他的女孩,現在身處何方,他都一無所知,多次被救贖的經歷,讓他明白兩者之間的鴻溝般的差距,無能為力的感覺,再次爬上心頭,這次好不容易得到有關歸藏經的線索,以為能順利踏上修行之路,不想它的線索居然再次指向巫,指向酆都城。

可能這就是宿命,無法擅自變更的宿命。他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不短的距離,可距離答應她的事,依然遙不可及。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將思緒拉回現在,回顧著腦海中另一篇經文,這是這趟意外的收穫——卜經。

巫真雖沒徹底參透,但前後不過百字的經文他早就爛熟於心,遂將它傳給了拓拔野。少年沒有拒絕,雖然他知道,這十有八九也是拓本,而非真正的卜經。原件最大的可能,就是已經隨著太元古都,一起沉沒在黑曜海底了。

能不能先修卜經,他不知道,但同為六經之一,應該可以嘗試下,或許觸類旁通,摸到歸藏經的門檻也說不準,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意興闌珊的他,準備先去白綺羅的私人宅院,自己星佑之行的目的已經達成,準備去跟她辭行。

不知是否下雨的緣故,整條街道顯得特別冷清,只有噼裡啪啦的雨聲在耳畔不停作響,不祥的預感讓少年眉頭擰緊,腳下的步伐不由快上幾分。

等他穿過雨幕,跨過院門,推開宅院大門的時候,一道堪稱嬌弱的背影安靜地坐在案几邊上,但就是這道身影,卻讓拓拔野渾身一震。

秦蓁蓁。

窈窕的身段,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帶給拓拔野的唯有震驚,想起從拍賣會回來的那天晚上,白綺羅在夜間跟他講述的事,少年心中惋惜的同時,又帶著幾分慶幸。

或許,每個人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的選擇,會讓他們彼此相遇,但歸根到底,這種源於某些意外才繫結到一塊的,不能算作真正的風雨同舟吧。就像現在,以主人家坐姿,端坐於白綺羅茶室中的秦蓁蓁。

拓拔野沒有刻意規避或躲藏,腳步聲在走廊響起,但它似乎都在秦蓁蓁的意料之內,依舊背對著他,端茶啜飲。

“叔叔深夜造反,難道是有什麼急事,需要跟我這個侄女商量嗎?”

“不,我只是來喝茶的。”

拓拔野聽到一聲輕笑,“哦?可惜,蓁蓁不懂茶,懂的那位此刻也不在此處,叔叔可能要敗興而歸了。”

“你們不是好姐妹嗎?”拓拔野盯著她的背影,對方如此肆無忌憚,反而讓他心存戒備。

“對啊,正因為是好姐妹,所以才最適合背叛,不是嗎?”秦蓁蓁轉過身,臉上的笑意,就像千年的堅冰,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可言。她就這樣回應拓拔野的注視,眼神沒有半點遊離和躲閃,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做了多麼不堪入目的舉動。

少年點點頭,似乎是認可她的看法。“我只是好奇,有什麼東西,是值得你背叛的?”

“叔叔,有件事你搞錯了,是背叛沒錯。但背叛的主體不是我,而是她。”

“願聞其詳。”

“叔叔覺得,綺羅姐姐能坐上白家族長這個位置,完全靠的是自己嗎?”秦蓁蓁並沒有給他思考和回應的時間,稍微停頓一下後,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如果沒有我在背後撐腰,單憑白青雲女兒的身份可坐不穩的啊。”

“尤其還是在虎視眈眈的星佑皇城中,哦對,她還是為二重天的高手。但這又能如何,雙拳難敵四手,人族的歷史向來是伴隨爾虞我詐的。”一口茶下去,掐住了話頭,似乎在等待拓拔野發問。

“所以,她又如何背叛你,或者說,背叛你們的?”

啪啪啪。秦蓁蓁將手中茶盞放下,輕聲擊掌。“叔叔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侄女也很樂意給您解答。”

“因為——你!”

從她檀口吐出的這個簡單字眼,卻如一柄奪目細針,讓拓拔野瞳孔陡然緊縮。

秦蓁蓁摩挲著自己纖細的手指,繼續說道,“本來嘛,大家都心照不宣,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但是叔叔你突然出現,這也就罷了,還連同我的綺羅姐姐,打聽起三不問祭祠的事。”

“這同樣沒關係,可你又和蜃海勾搭上…”她不斷搖頭,帶著明顯的惋惜之色。

“不好意思,是我不經意的舉動,觸動你們的利益了?”

“不不不,這不叫觸動,叔叔不介意我換個詞吧,它叫妨礙。上面那位大人,好像很不喜歡叔叔你這樣的變數,這樣的不確定存在。所以嘍,我順水推舟,幫忙拿回祭祠典儀的邀請函。”

“既然那裡是你們佈設的陷阱,可我作為獵物,現在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你眼前,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身為狩獵者,這個方面,你們好像不是很稱職啊。需要我手把手教導下嗎?”

拓拔野一席話讓秦蓁蓁掩嘴輕笑,咯咯咯個不停。

等她好不容易緩和下來,才給他解釋,“叔叔這個獵物,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蓁蓁前面就說了,那張邀請函,不過是順水推舟的產物。雖然叔叔能從那裡逃離,卻是讓人有些意外。”

“但我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不是叔叔你啊。今夜在這裡的是我,而不是綺羅姐姐,不是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嘛。”

拓拔野霍然起身,“你在拖延時間?!”

“叔叔不要說出來嘛,你收回這句話,我可以當做沒聽到哦。”

意識到情況不妙的少年還沒走出屋門,就被院門外的幾道身影攔住,夜幕籠罩之下,宛如尋覓遊弋的冥差。耳邊也同時響起秦蓁蓁的嘆息,“這些可並不是為叔叔你準備的,但如果你執意的話,讓他們熱下身也可以。”

“哎呀,不要用這種嚇人的眼神看著我,我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秦蓁蓁渾身氣勢暴漲,一股不亞於任何二重天境的威壓,徹底解放,將整個茶室捲動得一片狼藉。

果然,她本身就是一位強者,也難怪這般有恃無恐。

但可惜,她沒從拓拔野臉上找到一絲神色上的變化,“叔叔,你可以把你知道的,以及經歷的都跟我分享一下,侄女可是很願意聽你講故事的。我們可以慢慢促膝而談。”

“可惜,我沒時間,更沒有心情。”在秦蓁蓁不可置信的神情下,拓拔野完全無視她二重天境的威壓,直接閃掠至她跟前,在對方還沒徹底反應回擋之際,充滿暴力的一拳直接轟向她腰側。

力大勢沉,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味道。秦蓁蓁措不及防之下,身子如殘破的落葉,直接被暴力掀飛,重重地砸落在地。一擊之下,就讓她徹底失去再戰之力。其中或許有她輕敵的緣故,但不可否認,拓拔野的實力已凌駕於她之上。

拓拔野這位始作俑者,同樣有些呆滯,看著自己的右拳,有些不可置信。此前雖感覺自己實力有所增長,但不想竟然橫跨這麼多,原本以為只是旗鼓相當,不想這般秋風掃落葉。

可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望了躺在地上的秦蓁蓁一眼,信步向外走去。對於她,他並沒有趕盡殺絕的意思。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她幫過自己是事實,而且白綺羅那邊…他不想越俎代庖。

“回去照顧好你們的主子吧。”留下在夜空中迴盪的一句話,拓拔野朝著三不問祭祠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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