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酆都雜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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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候已臨近寒冬,酆都城寬闊的街道上,路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樣,但無一例外,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們都想忙完手上的活計,趕緊回到自己溫暖的家中,烤火取暖,順便喝上一杯暖乎乎的薑茶。

位於中州南部的酆都城,以前即便是到了深冬,普通人一件薄薄的夾襖就能應付,也不知是老天爺是犯了什麼糊塗,這些年,每逢秋末,酆都城方圓百里就開始降雪。

不是那種應付了事的飄些雪花,做做樣子,而是從秋末一直斷斷續續下到深冬,雪勢才會逐漸止戈。最開始的那一年,猶如事發突然,民眾不管是心存僥倖,還是說沒什麼應對經驗,那年突如其來的大雪,帶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有人說,是前朝帝國的罪愆,還沒償還乾淨,現在把它歸咎到了百姓頭上。

但得益於酆都城城主閻王的遠見卓識,以及通天的手段,這邊的民眾倒沒有多少想要遷徙離城的。不管是物資發放,還是派遣部隊,針對受災民眾的救助工作,從城主府下來的命令都井井有條,被積極施行。

甚至為了減少連日的積雪,多民眾日常生活生產造成阻礙,城主府還針對性的搭建了一支專門應對寒冬冰雪的部隊,從前期勘測,中期的援助,到後期的清理都由他們全權負責。

閻王此舉,將有些渙散的民心再次聚攏。雖然他們同為晟皇朝子民,但所謂天高皇帝遠,民眾更願意相信閻王,而非那位看不見摸不著的帝皇,所以對於帝國的覆滅,這裡的人也沒感到多少惋惜,充其量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以及為何他們的城主閻王,在這次叛變中選擇了中立。

閻王本名薛禮,名字有一雙兒女,長子薛清仁,女兒薛清顏。兒媳則是前朝安貴妃的獨女——姬鈺,也就是二公主。晟朝現在雖已覆滅,但它散開的根枝,卻散落在帝國各處。

最初的目的當然是藉著聯姻,將他們這些異性封王和皇族繫結在一起。可歷史的鐵蹄之下,絕不是簡單的一張婚約契紙所能阻攔的。螳臂當車的最終結果,只能是自取滅亡。

不過姬鈺倒是沒什麼異樣的心思,尤其是此前,靈言者巫帶著她的母親,安貴妃一併來到酆都城,母女團聚的她們,遠比皇室那份寡淡的血緣關係來得重要,何況,作為皇室血脈,還有那一道,從出生之日起,就懸在頭上的詛咒利劍。

所以對姬鈺而言,沒什麼比珍惜眼前的幸福更重要的。她唯一堅持的,也是唯一不願順從夫君薛清仁的一點,就是她不想生產,不想將自己身上這道含著詛咒的血脈延續給下一代。

這也就罷了,作為閻王獨子,薛清仁如果想再娶幾個妻妾側房還不是張張嘴的事,可偏偏他是個情種,對於這份感情的執著,時常讓他的父親看了都扼腕嘆息,又不能趕鴨子上架,以禮教大義去要挾他。

所以為薛家綿延子嗣這個重擔,自然而然落在了女兒薛清顏身上。

可惜在酆都城生活多年的百姓,對於他們敬愛的城主女兒,卻往往表現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結合閻王這對子女的事蹟,有時候他們會發出奇怪的疑惑,這倆娃投胎的時候,是不是性格給搞反了。

不同於薛清仁的文靜內向,這位同一對父母生養的薛清顏,在行事性格方面可謂張揚到極致,非要用一個詞形容的話,酆都城的民眾只會說——巾幗不讓鬚眉。

拓拔野要是認識她的話,應該會覺得,她跟羽笙是一類,而且在很多方面,薛清顏比羽笙更甚,後者頂多性格大大咧咧,喜歡舞刀弄槍什麼的。

而薛清顏從穿衣打扮開始,就跟女兒家不沾邊。酆都城的地理位置特殊,時常會有各種異族侵擾,所以這裡的守備軍是常年集結待命,而薛清顏同樣甲不離身,女子所喜的胭脂水粉,裙羅衣裳在她這裡是根本見不到的。

不僅如此,還時不時能聽到傳言,說薛清顏其實是骨子裡就把自己看作男人,和軍隊裡的一些官員稱兄道弟也就算了,對於他們談論一些葷話也渾然不忌,甚至要一起加入討論的行列。讓人對她的取向都開始懷疑。

可這些無非是她個人的選擇,並不會影響軍士和民眾對她的喜愛。這跟她作為城主女兒的身份無關,而是她真切地看不慣發生在眼前的不公之事,對於奸惡之徒也絕不姑息。

所以如果能夠選擇,民眾反而更期望將來,她接替閻王的位置,成為酆都城的城主。對於這樣一個女兒,閻王本身也是哭笑不得,想起上次因為催促婚姻的關係,父女倆就鬧得不開心,薛清顏一氣之下,就躲到軍隊裡,算算時間的話,已經過去兩三個月了。

在凜冽的寒風中,刺繡著黑背蛇尾的玄龜旗幟烈烈起舞。這正是隻屬於城主府閻王御下的玄武部隊,地位類似於原本皇都的黑雲鐵騎,是一隻有著充沛禦敵經驗的王牌之師。

這些年在同異族的爭鬥中,死傷不少,但隨著後方有生力量源源不斷的補充,以及自身素質的沉澱積累,這支王牌之師的戰力也是水漲船高,相較剛成立那會,水平已經不知拔高了幾個層度。說它是酆都城的黑雲鐵騎也不為過。

在用多層厚實熟牛皮扎的營寨深處,是一座不斷擴建起來的軍用堡壘,也是酆都城抵禦不死神國最前沿的衛星城池,跟中州西邊的望帝城一樣,它們都不是直接毗鄰異國,中間有著一段不短的緩衝帶。

在酆都城這邊,這些年陸陸續續修建起來的衛星城池足足有三座,分別是南黎,靈牧以及寧汝。三者呈品字形分佈,以南黎為頂角,靈牧和寧汝分東南和西南的方位,守望互助。

其中南黎一般作為中轉站,以物資人員儲備為主。位於西南的寧汝主要防備的是黑曜海的亡靈,以及少部分不死神國的侵擾,靈牧則是迎擊亡靈,僅次於前沿的所在。

此刻,在靈牧堡壘前方的寬闊廣場上,本來用於訓練軍士的場地,正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圍住,人頭攢動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人群圍攏的中心,一個被圈劃出來的十丈地域,兩名壯碩的軍士正在互相纏鬥。

雖然現在是隆冬臘月,氣候已十分寒冷,但場中兩人此刻均身著薄薄的短襖,手臂之上躍動的肌肉,彷彿在向外噴吐熱氣,顯然纏鬥正酣,而且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階段。

這是玄武軍每年的軍演,從上到下,不管軍官職務大小,都必須參加。並且在下級比試中取得優異成績的勝者,就會被授以一次機會,挑戰自己的直接領導軍官。

勝者,取而代之,敗者,職位不變,但被扣除一年軍餉。

而被自己手下擊敗的,則連降兩個階位,最低降到最普通的軍士。不服者,可以去城主府,或者將軍那裡申訴,連續擊敗兩位跟自己同段位的,則申訴有效,官復原職。

但後面所謂不服的申明,自從設立時起,就從未有人啟用過,並不是因為擊敗兩位同段位的過於困難,而是根本沒人申訴,大家都是直爽的軍人,在單對單的拼鬥中落敗,只會承認技不如人,而不會死皮賴臉的否認。

場中酣鬥,並沒有因為短暫停滯而出現冷場,雙方很快再度搏鬥在一塊,而在不遠處的石木壘砌的高臺上,幾位軍官模樣的將領,也正將他們的目光投注到圈中的二人身上。

“嘿。我說土獅,咋樣?今年咱這號人不錯吧,是不是不比你手底下的野狼弱吧?”一名深青鎧甲的年輕人,正倚靠在高臺柱子上,朝著對面雙手抱胸的將領問道。

被喚作的獅子的男人,鬚髮虯結怒張,乍一看確實有點王者之獅的味道,就連口氣也是同樣睥睨不屑,“嘁——狗屎運挑到個還看得過去的,你這病貓的尾巴都翹天上了。”

“石頭,你說是不是?”獅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男人雖滿臉鬍渣,但並不是雜亂,聽到話音,眼睛都沒睜開,只是淡淡地回應一聲嗯,但眾人似乎早就習以為常。

“病貓看到沒,人家石頭都覺得你在放屁。”

“你特麼耳聾是不是,人家就說了半個字,你自個還能腦補出個長篇大論,跟個腐儒樣。勞資不跟你一般見識。”只見他回身,在高臺中央的案几旁坐下,伸手幫旁邊的身穿火紅色身甲的身影斟上一杯茶。

“鳳兒,你來給咱評評理,是不是那麼回事。”

被喚作鳳兒的正是閻王的女兒薛清顏,只見她素顏清冷,飛眉入鬢,腦後的烏髮隨意束紮在一起,此刻嘴角正噙著淡淡的笑意。對於手下這群將領的脾性,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都已經習慣了。

而他們對於她,同樣如此,開始的時候,雖多少聽聞一些關於這位城主女兒的事蹟,但並未真切接觸過,一切都停留在印象之中,開始的時候還是滿是侷促和拘謹,可隨著時日見長,對於她的灑脫,隨性以及勇武有了一個新的定義。

他們四人,正是玄武將軍之下的四大將領。分別是蠻獅,猛虎,贔屓,鳳凰。

贔屓年齡最大,也最為沉穩,是他們之中資歷相對年長的將領,只是少言寡語,被熟人稱作石頭。蠻獅和猛虎,則是兩個後晉的將領,皆以勇武著稱,是戰場廝殺的一把好手。

而鳳凰薛清顏,可以說是他們的中和,雖然她年紀最小,但卻被視作玄武老將軍下最適合的接替者,這跟她閻王的女兒身份無關,而是純粹以統帥的本事,以及謀略為證。

過往的幾個月,已經大大小小參與了數十場戰役,規模有大有小,薛清顏不止本身修為出眾,在抵抗不死神國的戰役中,表現出色,並且積極諫言,多次令玄武軍以小勝多,轉危為安。

所以不少時候,在老將軍不在的地方,他們有隱隱以她為中心的感覺。

薛清顏放下茶盞,正準備說上兩句,一道淒厲的笛聲,在南方的界域響起,撕裂灰黑的雲層,沖天而起。

眾人霍然起身,凝神向著南方望去,臉上的神情復歸肅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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