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無昭之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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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脂明燈之下,蓍草單手撐著下巴,望著案桌上擺放的三罐魔獸精血,她有點蠢蠢欲動。尹千劫在她的詢問之下,略帶不滿地將拍賣會和拓拔野之間發生的種種都說了出來,包括眼前的小東西。

蓍草的好奇來源於未知,不是不可知,而是不能知。她沒有窺視他人的習慣,但對於師傅龜筮的目標,她本能地湧現出好奇,結果在開啟陰陽心眼的時候,卻意外碰壁。

蓍草明白以她現在的修為,還無法勘破對方,要麼就是對方修為遠高於她,要麼就是身負氣運遠超心眼的遠視範疇。

她相信是第二點。

在蓍草眼中,拓拔野雖有點實力,但也僅限於此,不要說跟師傅龜筮相比,就是跟自己相鬥,都不一定能安然身退,她有這樣的自信,蜃海的執事,哪怕墊底的尹千劫,在外人眼中,都是一等一的強者。

所以,對於眼前這三罐,跟拓拔野有莫大關係的東西,她真的很想嘗試下。

人類的好奇一旦開啟就再也按捺不住。

再度將法器祭起,黑袍將蓍草原本的身形完全掩去,盤膝而坐的她,神色肅穆異常。雙掌交擊,錯位互扣,身外法器以同樣的法式結印,嘴唇翕動,一段玄奧拗口的字詞從嘴裡吐出,在她身前的半空中締結扭動。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陰陽心眼,開!”

琥珀色的瞳孔化作蒼茫白色,混沌一片。

字詞扭動,在空中呈三角的形狀,首尾呼應,呼嘯著飛向三罐小瓶,將它們固定在三個頂角,隨即瓶罐應聲碎裂,裡面的精血卻沒有即刻散落,在無形之力的作用下,向著高空竄起,一股作勢而逃的模樣。

蓍草手掌之間印訣不斷變化,而她的臉色也是愈加蒼白,甚至透明。又是兩個呼吸,她再也吃撐不住,強撐的一口內氣直接宣洩出去,整個人頓時萎靡下來,一道暗紅的血漬掛在嘴角。

空中飛舞的三道精血,在桌案上一一散落,呈現出三道形態各異的圖案。

蓍草撐起身子,凝神望去,原本素白的臉上爬滿疑惑,那不是圖案,是一種被稱為卦的昭言。此刻從上而下,明顯地分為三句。

第一句——向死而生,由死因結生果。這昭言前半句蓍草能解,應該指的就是拓拔野在海祭中生還,向死而生,後半句則應該是對前半句的解釋,也可能描述的是另外某件事,從卦象方位來看,以上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

第二句——緣起緣滅,前世今生輪迴。蓍草直皺眉頭,這些跟以往所卜的昭言完全不同,為矇蔽天機,原本玄乎的昭言就表述得非常朦朧,而這句則更加抽象,蓍草只能以目前的狀態推測,事情的發生應該跟情感有關,至於是親情還是愛情還是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等她將目光下移,頓時一怔,案几上顯示的哪裡是什麼昭言,完全就是稚童的塗鴉,凌亂不堪完全就是肆意地潑灑,看懂都不可能,更不要說從中預示出有用的東西。

“是我現在修為不夠麼…還是,他的未來,不可預,不可看,不可擾……快拿來確實有必要跟師傅彙報一下,看看接下去的行動。”

喃喃自語迴盪在客房內,隨著一縷透過的夜風飄散,隨之消失的還有桌上的三則昭言。

離席的拓拔野,沒有在外面多耽擱,直接回到白綺羅的私人宅院。

只是前腳還沒跨進門檻,突然又收了回去,之前的事情,也不知對方心中的想法,揣測不出來的她真正目的,拓拔野就感覺有層輕紗阻隔在兩人之間,讓他感覺既難受又尷尬。

“算了…”準備轉身迴避的拓拔野,還沒走出門口燈火的光影,就被一道帶著揶揄的話音給攔住腳步。

“喲。這不是如今星佑高層都巴結不得的掌上貴賓麼,怎麼,如今是嫌棄妾身這居所破舊,容不下您這煊赫身份,才不想進去汙了自己的鞋子嗎?咯咯咯……”正是忙完應酬,在雲竹陪同下,準備回屋的白綺羅,卻不想兩人在大門口碰個正著,還是冤家路窄。

拓拔野不僅窘迫,還有點尷尬,知道她還在氣頭上,因為自己之前找藉口,沒跟她商量就不辭而別。一時之間訕訕不語,不知此時將自己即將遠行的計劃跟她講,這位白家族長的火氣,會不會把整個星佑城都給燒了。

看見他不說話,白綺羅也沒停留的打算,在雲竹的攙扶下,丟下一句話後就往宅院內走去,“客人要是不嫌棄寒舍簡陋,或者我這白家族長還有幾分薄面,不妨就進來說話。免得被人瞧了,說我白綺羅沒有待客之道。”

說完瓊鼻輕哼,不再搭理她,徑直向內走去。不過以拓拔野如今的神魂感知,自然能看出她傲然的外表下,藏著的小心思,前行的腳步說不出的遲緩,他敢肯定自己要是轉身,對方立馬喚人將他擒下。

摸了摸鼻子,拓拔野悶悶地跟在後面,同步進了宅院。白綺羅聽到身後的動靜,又是一道不為人知的輕哼。如此小女兒狀,惹得身旁的侍女雲竹不忍掩嘴輕笑,心中想到,或許,只有在這種時刻,小姐才能真正做回自己吧。

“拓拔公子,不嫌棄妾身茶水清苦,就來喝一杯吧。”

拓拔野看著一板一眼招呼自己的她,心中不由一嘆,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跟她說明自己的計劃,“蜃海那邊我已經過去打了招呼,你…要是遇到什麼麻煩事,可以去找他們幫忙。”

“有他們還卜宮互相鉗制,只要不遇上什麼特別大的變故,以目前的狀況,白家在星佑城的地位,應該不會有什麼動搖,你也不會有什麼太大負擔……”

“哦,那真是有勞拓拔公子了,妾身代替白家,以茶代酒,先飲為敬。”白綺羅說著就把手中茶水飲盡,美眸一轉,“還有什麼其他要交代的嗎?”聰慧如她,在拓拔野為她,為白家考慮後面問題的時候,自然明白,這是辭別的徵兆。而她,卻開不了挽留的口。

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揹負的責任太多太多,多到他一旦停下,如百川大嶽般的負擔就會將他壓垮。

被她把氛圍弄得怪怪的,拓拔野故作輕鬆,“本來嘛,這趟星佑之行也是計劃之外……”他話還沒說完,眼角餘光就看到對方的怒目而視,轉而改口,“但是呢,收穫頗豐。”

“還有呢?”

白綺羅的詢問讓他一楞,也虧他腦筋賺得快,“還有當然是,能與你久別重逢,甚是歡喜。”

白綺羅將腦袋往外一別,目光越過窗欞,看向庭院的幾根金鑲玉竹,語氣變得清幽不少,“下次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拓拔野眸光認真地看著她,口氣真摯,“等來年春雪消融,應該就從酆都城趕回來了。”

白綺羅回首,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他,似乎想將對方的身影,不漏分毫地刻畫在記憶中,“記得你的承諾,還有小時候,我們的——婚約。雲竹替我送送拓拔公子。”說完不待他任何回應,起身向著內室走去。

這個女人,有時迸發的強硬,足以摧山毀嶽。拓拔野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蕭索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公子…”雲竹在一旁輕聲呼喚。

拓拔野擺擺手,示意不要緊,“雲姑娘幫我好好照顧你家小姐,趁著天色還早,我就不耽擱了。”謝過她的好意,拓拔野同樣轉身離去。

雅緻的茶室內,隨著南轅北轍的兩人,一瞬間冷清空蕩起來。

身無長物的拓拔野,心念轉動間就已起身,向著星佑城的南城門行去。酆都城在中州最南面,要穿過一座名叫懷南的古城,才能抵達。將無名刀連同簡易行囊綁縛在馬鞍上,少年單人匹馬向著酆都城而去。

獨自騎行在馬背上,少年漫步在城關小道上,回顧這趟星佑之行,也是感慨無限。原本只是夜市佔卜的一則訊息,不想引出一系列的事情,不過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事情最終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要說最大最意外的收穫,就是那股殘留在自己體內的死氣。關於這個,還是當初在伐罪山,巫真告訴他的。開始以為是他從海祭歸來,帶出來的死氣,但發現他身體狀況一切良好,巫真就沒再多說什麼。

雖然現在它的作用還沒有顯現,但有一點拓拔野內心猜測有很大的可能,可能這個因素是自己順利進入不死神國的倚仗。此前是準備從蜃海那邊將河圖經弄到手,可惜尹千劫以自身職權不夠作為藉口,說它並不是在星佑。

問他具體在哪,又各種推脫,拓拔野也就懶得再繼續追問,原本只是想靠著體內的洛書經,和河圖經兩兩結合,探尋一下其中的奧秘,能不能找出關於不死神國,不死神樹的秘密,既然另有他法,他也就不再糾結。

他現在最頭疼的,是即將到來的酆都城,那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域。此前據傳多方勢力在那邊吃了悶頭虧,可想而知,那位閻王的手段是何等驚人,而且,卜宮那位逃離的靈言者,十有八九也是前往了酆都城,而他的目的,同樣無人可知,無人可曉。

作為拓拔野現在最大的對手,靈言者巫的棘手程度遠在智者夷之上,後者雖為雪原異族,但在某些方面還相差巫不少,特別是從巫真口中,得知不少關於靈言者的訊息後,拓拔野對於他的警惕,則更上一層樓。

拓拔野端坐馬背,遙望了即將下山的落日,策馬向著南方疾行而去。

身後的蹄印足跡很快被風雪掩埋,但少年的努力,還是讓他距離自己的目的又前進很多,看似不曾留下任何的痕跡,其實結果都留在了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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