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位執事(1 / 1)
雖名為密室,卻燭火通明,更像是會客用的廳堂,這跟尹千劫對外事務上的磊落算得上相得益彰。
充足的光線將夜幕的黑暗全部攔截在外,但即便如此,卻仍照不進在座之人的幽閉內心,那裡才是真正的密室。除了正主尹千劫,賓客有兩位,拓拔野一如既往地坐於右下手的位置,舉止自傲但不輕佻,放蕩不羈的姿態,非常契合他高人門徒的身份。
而坐於他對面的,則是蜃海另一位執事——蓍草。
跟拓拔野的神態完全相反,此時的他,身形筆直地端坐在那,整個人連同腦袋都籠罩在黑袍中,讓人完全看不清對方的相貌,唯有衣袍上金銀雙色的暗紋,在燈光映照下閃著光,彰顯自身的存在。對此拓拔野是真的搞不懂,既然整個人都想藏起來,又何必多此一舉,披金戴銀,招人耳目。
他來這邊的目的,剛才已經完整傳達給了尹千劫,對於突然造訪的蓍草,拓拔野本來還想避開,可看尹千劫的態度,似乎是引薦彼此。
少年不經意地將目光在兩人身上逡巡,也不急著說話。
兩隻老狐狸不露點尾巴,他自然不會先聲招呼。言多必失的準則時時銘刻心中,他現在考慮的是,如何在兩位執事的眼皮底下,天衣無縫地扮演好高人門徒的身份。
尹千劫見二人如此模樣,算半個主人家的他,右手端起酒杯,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打著招呼遙敬他們,“二位都是我尹某的朋友,今日相逢,也算緣分,何不飲盡杯中之酒,暢所欲言,倘若日後相遇,一起坐下喝杯酒,也算尹某今日的努力沒有白費。”
搞不懂他葫蘆裡什麼藥的拓拔野沒有說話,可對面的另一隻悶葫蘆的蓍草,倒是難得接下話茬,“尹千劫,朋友這詞,你是在指我們,還是指你跟他?”聲音暗沉沙啞,拓拔野甚至一時間無法辨別出性別和年齡。
尹千劫笑笑,在蜃海專職外交事務的他,自然不會厚此薄彼,“今日在座的都是客人,都是朋友。”
“所謂一回生,二回熟。蓍草執事跟我可不是第一次相遇了,確實稱得上半個朋友。”拓拔野接過,向著他舉杯。
對於少年的主動,蓍草終於有了動作,只見到對方衣袍籠罩的陰影中,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臂,拓拔野看得眉頭不禁一皺,生理上湧現一股本能地抗拒。只見蓍草枯掌手腕一甩,直接將案几上的酒杯向前一推,頓時,瓷器落地碎裂的脆響迴盪在屋內,讓二人眸光頓時凝住,不懂其何意。
“尹千劫,你的酒太臭,還有你小子,太過虛偽。”客居人家,作為客人的蓍草,卻同時在言語上攻擊主人和客人,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們兩人一時怔言。
率先反應過來的拓拔野哈哈一笑,眼眸中盛滿笑意,直接接過對方的評價,轉口問道,“不知蓍執事可否指教,在下虛偽在何處?”問題雖然是問出了嘴,但拓拔野心裡卻有些忐忑,他疑惑對方是否真的占卜出了什麼,或者看出了什麼端倪。
“最討厭你們這種,面上說一套,背地裡做一套的傢伙。”
得到對方如此回應的拓拔野,轉頭望向尹千劫,後者聳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屁股剛落回坐墊,語氣便有些無奈地解釋,“小友不必在意,蓍執事向來如此。”
不算解釋的理由,將先前的尷尬搪塞過去,尹千劫直接將話題跳轉,“至於小友先前囑託的,有關白家的事,尹某也自當上心,小友不必掛懷。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先前的條件,可能要稍微變更一下。”
拓拔野眼眸微眯,噙著些許危險的意味,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聲音非常適宜地拔高几分,“蜃海的執事,當著自家執事的面,就準備出爾反爾?還是說,家大業大的蜃海,無視家師的存在,準備聯手,將我留在此地?”
少年的咄咄逼問讓尹千劫連連擺手,“小友說笑了。合作事宜,是我們雙方共贏的交易,何來出爾反爾直說,不過尹某隻是有一事想要求個明白,正好今天蓍執事也在,他的眼力在下是遠遠比不上的,所以可以幫忙做個見證。”
“何事?”拓拔野的聲音已經完全冷了下來。雙方之間平地而起的火藥味,愈加濃厚,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氛瞬間繃緊,各自懷揣心事的他們,確實就如蓍草剛才所言,距離尹千劫所謂的朋友,還差了十萬八千里。
“閣下在昨夜,能從蠻族那位智者手上全身而退,尹某實在有些好奇,遂想知道,閣下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小友不要誤會,畢竟蜃海同樣身處星佑城,日後難免會和那位碰面,知曉一些不算秘密的秘密,也方便行事,希望小友理解。”
“嘁~!”拓拔野心中一鬆,嘴上卻滿是不屑,“也只有你能把探聽訊息說得這麼冠冕堂皇,就憑他,我只要自報師門,要走要留還不是全看我心意,你不會覺得,區區一個蠻族智者也敢將我攔下來吧,對於我師門的份量,尹執事不會不明白吧?”
“可根據蜃海得到的資訊,那位蠻族智者好像剛走出雪原不久。”
拓拔野眼珠一轉,“我自然明白他訊息閉塞,而且本來也沒打算仗勢欺人,這跟老師的教誨不符。我不過是根據老師的教導,將三不問下的地宮法陣資訊告訴他而已。”
這下輪到尹千劫皺眉了,疑惑追問,“那間祭祠的法陣難道不是那位智者主持的?”
“原來是我高估蜃海的情報能力了…”解釋之餘,拓拔野還不忘嘲諷一句,心中有所算計的他,自然沒有將這個資訊對他們隱瞞,要是狗咬狗打起來,他自然樂意作壁上觀。
反正他不貪心,該撈的好處自己都已經撈到了。剩下那點湯水,留給他們爭奪,他也無所謂。
一直到拓拔野離去有半盞茶的功夫,尹千劫才從他的講述中回過神來。不怪他這般失態,實在是對方剛才描繪的場景,以及經歷的事情過於詭譎離奇,他雖身為蜃海執事,但只是下位的掛牌執事,專門負責處理對外的事務。
不論是眼光,經歷還是修為,比起其他執事還是欠缺了不少。
只不過有些人願意給個面子,尊稱他為執事,而有些人則懶得給,譬如還在場中坐著的蓍草。作為上位執事中特殊的存在,尹千劫心中明白,恐怕除了教主,就算是長老,他也不會多說幾句漂亮話。
“蓍執事,您看如何?”尹千劫抱拳,態度比先前拓拔野在的時候,更為恭敬。
“做好你自己的事,還有,把那小子之前寄拍的三罐魔獸血給我。”蓍草並沒有回應他的疑惑,而是直接開口索要,單刀直入的話讓尹千劫心中不喜,但礙於雙方之間的身份差距,他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點頭。
侍者將門扉輕輕合上,躬身後退的時候,從殘留的門縫虛影中,他的腦海中陡然浮現妖嬈這個詞,而它的物件,則是蜃海的蓍草執事。從愣神中醒轉的他,趕緊快步離去,但那個姿勢就留在腦海,揮之不去。
一炷香之前,他受命將此前拓拔野寄拍的三罐魔獸精血,送到蓍草執事的房間,這才有了剛才的錯覺。侍者內心將它定義為錯覺。
“剛才…是不是被察覺到了……”蓍草內心嘀咕,連日的運卜讓他身心疲倦,這才在外面這種,稱不上安逸的環境下,就流露出懈怠。
讓外人一眼懼怕的枯掌從袍內探出,將寬大的兜帽完全揭下,油脂明燈的映照之下,從中顯露出的是一張素白的臉蛋,不帶半點血色的鵝蛋臉,給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柔弱。
蜃海的上位執事——蓍草,她是一個女人。
蓍草本名紫草,由於先天氣血不足的病症,被父母遺棄後,原本夭折的命運在遇到她的師傅之後再度被改寫,她性格雖然古怪,也不通人情,在對待某些事情上甚至稱得上執著到變態,但對紫草卻稱得上寵溺。
可就算如此,紫草迄今也沒弄明白,自己沒有死在那個下著大雪的寒冬,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在被那位怪人師傅帶走之後,她就成天泡在各種不知名的藥湯裡,整日與藥材,占卜,書籍為伴。
並且在將她帶回去的那天,就告訴她,以後她的名字就叫蓍草。出自一本叫繫辭的古籍——蓍之德,圓而神。師傅告訴她,蓍草千年才長三百莖,和神龜一樣生長緩慢但無比長壽。
師傅以龜筮自稱,本名從來沒跟紫草說過,只知道她是蜃海的三位長老之一。
在她孤僻乖戾的性格影響下,連帶著蓍草對人情之事也不太通達,後來一脈相承,接下師傅的衣缽,紫草這個本名漸漸被掩埋在心底,蓍草這個稱謂則逐漸在蜃海內部流傳。
不僅是本名,包括她的相貌容顏,本體的存在都不再人前顯露。
用她師傅的話來說,卜筮這條路過於兇險,反噬過於嚴重,而她本人又先天氣弱,所有沾染因果的最好都不要親自去觸碰。於是,在蓍草真正開始占卜,她就以法身來替代自己,也就是外人能夠偶爾能窺見的駭然手臂。
這是一件法器,如何得來師傅也沒告訴她,只叮囑她以此物代替己身,蓍草原本是很排斥的,一個四肢健全的妙齡少女,成天躲在黑袍中,以義肢代替自己生活,怎麼想都非常怪異。
直到後來,蓍草不信邪,以己身去卜筮,結果即刻遭到反噬,差點沒救回來。師傅龜筮告訴她,因為她天生就具備陰陽心眼,能夠洞察很多事情,但上蒼是公平的,給予她這種天賦的同時,直接將她生的權利剝奪。
她只要擅行占卜之事,反噬是常人的十倍,投入的卜力越多,反噬越重。她現在的命,還是師傅龜筮偷陰轉陽竊據而來。在這之後,她就乖乖聽話,不敢有任何的逾矩行為。
而這次她的目標很簡單——拓拔野。嚴格來說不是她的目標,而是她師傅龜筮的,包括此前在夜市,也是龜筮透過幻靈鏡,在占卜到大概方位之後,守株待兔的結果。師傅沒跟她講具體原因,她就沒問。
蓍草只知道一點,她的陰陽心眼對那個少年完全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