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狼窟座談(1 / 1)
九淵王城,日間的光照強度,相較拓拔野現今所在的南域要強烈許多,湛藍天幕投下的薄薄水色也被明黃沖淡不少。強光撕裂灰色的霧靄,投射到八面寬廣無垠的雲梯祭壇上。
祭壇由九淵特有的灰褐巨石堆砌而成,共分四面,分別朝向東西南北四個方位,每個立面呈三角的形狀,從底座開始斜著向上延伸並在頂端聚攏。每一面,分別架設兩條供拜謁的雲梯,每條雲梯設有九十九步石階。
此刻,共八隻使徒隊伍,戴著高高的角帽,手捧各家族獻上的祭品,往返於雲梯之上。他們的終點,是位於頂端的祭壇。祭壇佔地三十丈方圓,被一棵古木樣的存在完全填滿。
塊塊龍鱗狀的皮質,暗啞無光,依附於古木之上,組合成牢不可摧的城郭,橫亙在此。同周圍忙碌的使徒不同,兩位戴著繁瑣裝飾的高角帽的老者,此刻正靜佇在它的面前。
一位老者默默收回輕覆在古木上的手掌,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另一位則是仰起頭,在灰暗盡頭的明黃光芒中,他似乎看到一抹無力。
千年的輪轉綻放,終究是要迎來頹倒的一天。
“那拉,你覺得,它還能堅持多久?”薩仁轉頭,看著這位相處千年的師弟。
那拉回身,視線越過忙碌的使徒人群,望向不知名的遠處,聲音縹緲無蹤,“在我們身隕之前,在百個九淵年來臨之際,務必找到雙蓮並蒂的可能,否則,整個九淵將永墜黑暗。”
薩仁上前,來到他身旁,跟他肩並肩,一同看向遙遠的西域,海淵之城的所在之地,“或許,那裡也有前往上方的通道,只要我們能找到鑰匙。”
“根據預言所示,開啟海淵之城的鑰匙會在此處顯現。”那拉張開雙臂,擁抱投射下的明黃霞光。佔地廣袤的祭壇四周,是一圈更為寬廣無垠的露天高臺,祭壇不過是處於它的中心,佔地不過它的十分之一。
司職守護的薩仁,不具備任何窺視的權能,聞言之後,長及胸口的灰色長鬚不禁一陣顫抖,“那不是征伐亂象即將出現?讖言即將得以驗證?”
“亂象並非顯現,它早已萌芽,如今只不過到了爆發的階段。”那拉糾正。
“來自哪裡?”
“西域和北域,以及,殘破的東域。”
“東域居然也有參與?!沒事,我去將他們平息下來,一群獸人族的後代,還不足以成事。”薩仁說完就要動身,卻被那拉及時伸手攔住,“是我告訴他們鑰匙的存在,這亂象也是我想看到的。”
“……”薩仁沉默了一陣,好久之後,才回了句,“又是師傅臨走前交代的?”
那拉伸手指著西域的方向,可薩仁清楚,他指的是比西域更為遙遠的前方,那片被濃厚瘴氣完全遮蔽的地域,“師尊走了幾千年,我籌算了幾千年,可一直參不透他老人家留下的讖言。”
“直到千年前海淵城現,我終於有所感悟——神明蒞臨,並蒂雙成,海淵城開,九淵地啟。這大概就是九淵未來的走向吧,非人力所能擾。所謂神明,不過是一群比常人站得略高罷了……”
薩仁對這位共事千年的神秘師弟,向來看不透也猜不明,但他從來不計較這些,看著高角帽下那張溝壑縱橫的臉,輕聲詢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那拉雙眸閉合,從褶皺中擠出一個字,“等。”
在二人視線不可及的西域某處,有一片連綿不絕的群山,不管日夜,都能此起彼伏的獸吼聲,而其中最為明顯的,便是狼嚎。
山上灌木叢生,是九淵植被最為豐富的地域,而在大山的腳下,沿著山勢和溪澗,修建了一座座低矮的塔樓,那是布里家的崗哨。經過這麼地域,往山腳下望去,會看見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隧洞。
即便化形成人,但祖上遺留下的野性,依舊深深刻印在布里族人的骨子裡,這些隧洞就是他們日常的居所。
這是巴魯塔塔生平第一次出使其他家族,半個月前他從巴魯家族所在的東域出發,代替他的父親巴魯塔德,前往王城進獻貢品,完事之後就隨著扎蘭家的族長——扎蘭努薩一起來到布里家。以使者的身份,商討一些事情。
作為雄鷹的遺嗣,生來喜愛廣闊天際的他,十分討厭這種逼仄又狹窄的空間隧洞,即便它在常人眼中已經十分開闊,因為就連身材高大雄壯的扎蘭努薩都不曾有半點拘束,要知道他可是古地熊的後裔。
跟著前方指引的步伐繼續深入,隧洞兩側的石壁上,掛滿了各種猙獰的獵物頭塑,尤其是在看到一隻栩栩如生的雄鷹鵰塑時,年輕的巴魯塔塔的耐心簡直到了崩潰的邊緣。
“努薩叔……”巴魯塔塔聲音中充滿不悅,“您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嗎?”
走在側前方的扎蘭努薩回首瞥了一眼這個年輕人,有粗重的鼻音哼出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巴魯塔塔甚至感覺石壁都在震動,“年輕人,你父親難道沒有教你,要學著忍耐?”
說完不待他回應,自顧自地繼續往隧洞深處走去,只是腳掌落在地面的震顫,比先前更明顯了一分。
巴魯塔塔狹長的眸子不斷開闔,他在心中不斷咆哮,“要不是因為東域的侵蝕越來越嚴重,鬼才希望來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悶頭跟上前面的扎蘭努薩。
巴魯塔塔的不滿是在見到布里左衛後收起來的,在一間絕對稱不上空曠的石洞內,他見到了傳說中布里家族的族長——布里左衛,一個瘦削乾癟還矮小的老頭。
巴魯塔塔甚至懷疑,以扎蘭努薩壯碩的身軀,一屁股坐下去,會不會把這名行將就木的老頭給坐散架,可等他抬頭,眼神不經意滑過對方眼眶時,巴魯塔塔頓時將所有的心思都收到心底最深處。
那是他迄今見過的足以稱得上冷漠兇殘的雙眸,就是擁有這樣眼神的布里左衛,塗滿色彩的老臉上,卻是掛著笑容,招呼他們坐下,並讓侍從奉上分不清源頭的酒漿。
布里左衛坐於洞穴首位,瘦小的身軀蜷縮在石桌後,在他右手下方的兩張石桌後,分別坐著長子布里左達,以及狼少年布里左門。巴魯塔塔跟扎蘭努薩坐於左側。
簡單寒暄過後,幾人的話題回到王城將要舉行的寬恕大競之上。
扎蘭努薩將桌上的幾塊半生半熟的肉塊扔進嘴,吧唧吧唧咀嚼得非常享受,還沒把嘴裡的清理完,就開始甕聲甕氣地說道,“聽說布里家最近有人,在南域發現了鑰匙?”
鑰匙兩個字甫一落下,巴魯塔塔就不自覺地將耳朵豎起來,事關海淵之城的開啟,他當然早就從父親那聽到過。沒想到這趟出使,還有意外的收穫。
布里左衛費勁地高舉石碗,然後將裡面的渾濁酒液一飲而盡。他將目光看向布里左門,“我族狼崽,前些日子,發現了一個身懷神靈遺脈的傢伙,可惜,被完顏家奪去了。”
沒等扎蘭努薩回應,巴魯塔塔搶先問道,“族長大人,你們如何如此肯定那個傢伙身懷神靈遺脈,畢竟這東西大家都只聽過,從來沒有人見過……”
“呵呵,或許我族眼神不如你銳利,但比起嗅覺,恐怕一千個你加起來,也比不過我們。”布里左衛雙手撐著石桌勉力站起,將乾癟的腦袋徹底從桌後露出來,“而且,我崽還嘗過它的味道。”
“什麼?!”巴魯塔塔猛然站起身來,就連一旁不斷吃喝的扎蘭努薩此刻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兩顆陷在肉臉上的眼珠滴溜溜地旋轉,卻沒有脫離布里左衛所指向的狼少年身上。
在九淵的傳言中,曾經偉大的格日之神,就是獲得了神靈遺脈而一飛沖天。神明遺脈對於他們的誘惑實在過於巨大,不僅如此,根據王城流露出來的訊息判斷,它可能還關乎到海淵之城的開啟。
“老族長確定?”扎蘭努薩再次問道。
“否則也不會通知你們。”
吃下定心丸的巴魯塔塔重新坐下,可他又馬上站起,口氣不自覺恭敬了幾分,“您剛才說,那個傢伙落在了南域完顏家,那豈不是……”
“小傢伙,不要急躁,你父親當年可不是這個樣子的。”布里左衛擺擺手,完全一副長輩的口吻,這讓巴魯塔塔心中有些不舒服,不過鑑於事情的重要性,他還是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言辭和態度,“請您指教。”
“吾輩雖受限於血肉,但根基相較虛無縹緲的魅靈一族,無疑是磐巖牢固。完顏家那位,定然無法像在座諸多,發揮出神靈遺脈的特長,而且,”布里左衛故意賣了個關係,見他們都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繼續說道,“完顏家,好像魂種跟禱靈者分開了……”
巴魯塔塔又是猛地站起,隨即意識到什麼,又尷尬地坐了回去。
“此事雖不能確定,但如果失去了禱靈者,按照王城自古以來的規矩,她們只能派人透過競技的考驗,並且還要成為最終的勝者,這是完顏家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獲得前往海淵之城位置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