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陋室掌櫃(1 / 1)
不算寬敞的屋內,因為拓拔野一句話,充斥著短暫的沉默。
“小友,老夫心中一直有句話想問問你。我不知道有沒有越俎代庖的嫌棄,可它放在心裡,硌得慌。”半晌過後,靈牧還是先行開口,斟酌詞句,將心中的困惑說了出來。
“老將軍請講。”
“你跟郡主也算出生入死,其中交情如何,這是你們年輕人的事,老頭子不便多問。可既然這份情誼擺在這,你應該也不想她淪為利益的犧牲品,墜入不幸的深淵吧?”
拓拔野聞言眉頭皺成疙瘩,心中雖早有猜測,可看目前的情形,貌似實際情況非常不樂觀,甚至可以用岌岌可危來形容,“老將軍,這裡沒人外人,還請詳說。”
靈牧呷了一口茶,整理了一下思緒,將這件事緩緩道出,“事情還要從找到郡主說起,半年前郡主失蹤的事突然傳來玄武軍中,一夜之間,軍中人士無不焦慮,幾位將士更是恨不得帶人將南域翻個底朝天。”
“可沒等大家有所動作,薛莫就替城主大人,將郡主安全歸來的訊息傳了過來,然後大家就舉薦老夫作為代表,前往酆都城城主府一探虛實。”
拓拔野安靜地聽著,沒有插嘴,可前後能夠看出,玄武軍雖為閻王治下,可彼此的關係莫名有些離心離德。
“城主大人對於老夫的造訪似乎也是預料之中,在閒談之餘,還喊出了郡主陪同,不過可能前後兩次經歷大的波折,郡主看上去有些冷淡,不似先前那般活躍熱情。”
“當老夫詢問城主大人,郡主是否還有意向迴歸玄武軍統率的時候,城主大人回了老夫一句——郡主大人年紀也不小了,不該如此在軍中荒廢了年歲,浪費大好青春年華。”
“郡主本人對此也是同樣的態度,完全沒了以前那副領兵的活力。”
“老夫後來想想,確實如此。只是沒想到,事情的轉變來得那麼快,這事過去沒半個月,淮王就聯合羽族,共同率領大軍向著城主大人治下的邊郡小城壓了過來……”
“什麼?!”拓拔野聞言霍然站起,沒站穩的身子磕碰到桌面,差點將上面的茶碗掀翻,無心理會濺灑的茶水,少年失聲道,“老將軍沒在開玩笑?淮王聯合羽族,一起攻打閻王?”
乍然間聽到的訊息,於拓拔野而言,不啻於耳畔驚雷,震得他神魂都顫抖起來,依託於雪原蠻族的淮王,怎麼會跟羽族聯合?羽烈和羽樞他們,又如何會同意,自己不在中州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友這段時間,難道是去閉關修煉了?這麼大的事,此前可是在中州鬧得沸沸揚揚,只不過隨著酆都城和望帝城宣稱結盟,兩邊的戰事才逐漸緩和下來,但明眼人都清楚,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場更為熾熱,更為殘酷的戰爭風暴,即將席捲整個中州。”
靈牧看著緩緩坐下的拓拔野,又丟擲一個份量十足的訊息——淮王和羽族的聯盟中,甚至有前皇朝靈言者的影子。
“巫?”拓拔野嘴邊,滾出一個略帶生澀的字。
靈牧頷首,“我們不知道,到底是那股力量,促成了他們的合盟,但能調集凝結這麼多勢力,老夫肯定背後操持之人,勢力和野心,遠非我們所能想象。”
這點不用靈牧明言,拓拔野自己就能想象。將互有間隙的幾方勢力為己所用,無論是智謀和實力,肯定不容小覷,他抬頭,望著老將車轍般深淺不一的臉龐,“所以,玄武軍懷疑,對於這次酆都城和望帝城的聯合,郡主僅僅是被作為籌碼,而非出自她本人的意願?”
一直沉默不語的孟虎右掌捏拳,重重砸在桌上,僅剩半碗的茶水再度灑落,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城主大人向來重男輕女,可偏偏世子大人無心軍務,反而是郡主在這上面展露不凡頭角。”
“定是城主大人看郡主跟玄武軍親近,想要剝離我們……”
“孟虎!休要胡說!”靈牧老將灰敗的粗眉一立,厲聲警告,“城主大人的家事,為人臣下,不要妄議,更不要僭越!”
孟虎聞言頓時閉上嘴,不斷抖動的臉皮,顯然此刻正在極力壓抑自身的怒火。
拓拔野端起桌上僅剩杯底的茶水,一飲而盡,平復下先前波動的心境,轉頭望向靈牧,“所以,閻王此次派遣二位前來望帝城,恐怕不止參與婚慶這麼簡單吧?”
“軍務在身,老夫不便告知。”靈牧笑笑,拓拔野也淺笑點頭,軍務在身四個人,已經全告訴他了,“不過小友,此行的目的,我們還不甚清楚……”
拓拔野放下手中的茶盞,將它並排放在靈牧剛才飲過的茶杯一側,然後起身向他們辭行,“兩位保重,在下還有些許瑣事需要處理,改日再來拜訪,請二位飲茶致歉。”
再次將飲茶二次咬得很重,拓拔野推門而出,直接帶著蓊鬱離去。
“老頭,這傢伙什麼意思?”
“有趣,”靈牧起身搖了搖頭,望向孟虎,“要是你們幾個能有這般考量,老夫也不用這般操心了——”說完將孟虎身前的茶盞接過,跟先前兩個再次並排在一起。
看著靈牧離去的背影,孟虎鼻腔發出一聲冷哼,他不管別人如何謀劃,在他心中,誰強迫薛清顏,誰就是他孟虎最大的敵人,即便這個人是他的城主大人,也不會例外。
以假面蒙身的拓拔野,再度恢復成那個弱不禁風的模樣,在蓊鬱的攙扶下,緩步向著那家神秘的藥店走去。
不知是被城主府婚慶的氣氛感染,還是望帝城本就繁華,抑或兩者兼而有之,拓拔野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鱗次櫛比的商鋪,有那麼瞬間,感覺剛才談及的戰爭,離這裡非常遙遠。
“如果中州沒有紛爭,到處都是這般欣欣向榮的景象,那該多好……”
“大人。”蓊鬱小聲呼喚,指尖緊了緊他的衣袖。
“哦,沒事…店鋪到了麼?”拓拔野回過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眾多店鋪掩映之下,一間裝修古樸典雅的二層小樓坐落其中,要不是匾額上書寫著‘陋室藥堂’幾個字,真沒人覺得這是家藥材店。
逆著人流不斷前行,拓拔野二人很快就站到陋室藥堂前,還未完全靠近,鼻尖就縈繞上一股藥材特殊的馥郁幽香,循著這股無形的指引,兩人在侍女的恭聲歡迎中步入其中。
入眼所見,是跟匾額所謂的陋室完全相反的古典裝潢,一看就名貴異常的木料配合透明水晶打造的展櫃,將三面內牆填充得滿滿當當。每個展櫃中陳列著造型各異的藥材,光看模樣就知道價值不菲。
寥寥可數的服務人員倒是比顧客還要多,每個都身著宮裝長裙,長髮高高綰起,露出精緻而統一的笑容。要不是隨處可見的珍惜藥材,拓拔野非常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這不像藥材店,更像是經營奇物的展覽店鋪。
沒等拓拔野詢問如何聯絡這家店的神秘老闆,耳畔就傳來一陣踢踏的腳步聲,即便相隔還有一段距離,即便身處盛滿藥材的異香中,拓拔野依舊能感受到一縷若有如無的清香傳來。
這絕不是普通胭脂水粉該有的味道,有股異域的感覺摻雜其間。
拓拔野轉身,只見一位身著綾羅短裙的宮裝女子俏立於此,素綠的裙衫制式和她們沒什麼太大區別,不過穿在她的身上,無論從哪個方位瞧望,少年只能用無懈可擊來形容。
他見過容顏絕世的女子不在少數,可眼前這位,論出塵程度,絕對數一數二。眼眸深處有碧波盪漾,此刻的秋水中,卻映照著拓拔野的身影,哦不,是他幻化的模樣。
“小女子遠黛,忝為這家陋室的掌櫃,歡迎貴客的光臨。”自稱遠黛的女子,帶著醉人的笑意地望著他。
平易近人,清風拂面般的暖意讓拓拔野心中警惕大消,他順勢接過話茬,開了淺嘗輒止的玩笑,“青山遠黛,近水含煙。遠黛掌櫃不會還有一位名叫含煙的妹妹吧?”
遠黛掩嘴輕笑,可即便如此,她的眸光也未曾離開過拓拔野身上片刻,“貴客心思細膩當得玲瓏剔透一詞。妾身沒有妹妹,不過確實有位姐姐,名字也如公子說的一樣,喚作含煙。”
在她毫不吝嗇的誇讚下,拓拔野即便有假面掩身,臉色也不禁微微一紅,這女人從見面伊始,對他表現出來的坦誠和善意,就跟一般初次見面的人完全不同,難道是自己的身份被識破了?可即便如此,以自己跟蜃海的交情,也不至於讓她如此熱情。
拓拔野調控心緒,直接將來意表明,“聽聞陋室堂貨源充足完備,遠黛掌櫃熟悉藥理,不知能否騰出間靜室,在下有幾味珍稀藥材的訊息想要諮詢請教。”
遠黛微微躬身,“真是抱歉,公子蒞臨的驚喜讓妾身將原本的禮儀都拋卻腦後,煩請公子移步,妾身這就幫忙準備。”在做出一個請的姿勢後,遠黛便帶著拓拔野二人向靜室前去。
直至他們離去好一陣,陋室堂內的侍女不自覺緊繃的身軀才緩緩放鬆下來,彼此不經意對上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可以稱之為震驚的神色。
薄紗帷幔遮掩之處,擺放著一張精緻的硃色茶桌,橫豎不過三尺。光潔的桌面上,安置著幾隻淺綠色的茶杯,晶瑩剔透宛若玉石般的杯身彰顯它們價值不凡,此刻,這些精巧之物在遠黛手中上下翻飛。
只見她玉手翻動之間,溫杯,投茶,搖香,換水,泡茶,分杯,一系列烹茶動作行雲流水,看得人賞心悅目。藕臂輕抬,一束和杯壁同色的茶水,順著壺嘴滑進茶杯中。
雅緻的清香縈繞在拓拔野鼻尖,即便他不懂茶道,也未切實品味,可他明白,眼前之物定然非同小可。在遠黛請的示意下,拓拔野雙手端起茶盞,小心地淺淺呷了一口。
“嗯?”出乎他的意料,沸水滾煮的茶葉,泡出的茶水居然不帶半分灼舌的熱意,明明剛剛泡完,此時喝在口中卻恰好不過。指尖捏著細膩的茶杯,拓拔野知道此物果然不凡。
“公子聰慧,一眼便識破了此中奧妙。”遠黛對他的誇讚一直毫不吝嗇。
“遠黛掌櫃如此盛讚,饒是在下臉皮再厚,也愧不敢當。”
“公子的真面目,妾身還無緣得以相見呢。”
“呵呵,”拓拔野乾笑一聲,身上氣息浮動,顯露出原本的臉龐,“並非有意隱瞞,姑娘見笑了。”之所以如此坦誠,是因為在他的本能感知中,眼前的遠黛實在沒有半分敵意。
可拓拔野的舉動,卻讓遠黛的淺眉皺得更深了。
沒等他發問,遠黛先行伸出右手,語氣中帶著一縷無法祛除的疑惑,“公子不介意的話,可以讓妾身把下脈嗎?”
拓拔野看著她剪水秋眸,其中盪漾著無比的誠摯,少年悠悠地伸出左臂,他已經模糊猜到她的打算,“那就勞煩姑娘了。”
她纖細的手指帶著溫涼的觸感,搭在拓拔野手腕上,感受著其中的脈動,隨著她的把脈,臉色也發生著極其細微的變化,“公子,神魂受創了?”
拓拔野閃電般收回左手,隨後又立即停了下來,與此同時,原本淡然的臉色也變得沉寂,口氣中帶上一抹慍色,“你在詐我?”
遠黛只是輕輕搖頭,“不談公子遣人抓的那些藥材,單憑您的臉色,再加上剛才的脈象,如果妾身還猜不出來,那也沒臉待在這陋室堂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拓拔野沒有因為她的解釋而放鬆警惕,就算她說得如此輕鬆隨意,可如此精確地將病症定位到神魂上,這絕不是熟知藥理就能解釋的。
遠黛掩嘴輕笑,“妾身的身份,公子不是早就猜到了麼?”
“我問的是你的身份,並不是你跟蜃海的關係。”
“哦,這樣啊。”矜持地飲下桌上的茶水,遠黛這才施施然起身,臉色回覆少見的肅然,“蜃海長老——遠黛。”
擲地有聲的話,渾然沒有剛才的慵懶。拓拔野聽到長老一詞,雙手不自覺抓緊。他一直以為對方極大機率是名執事,萬萬沒想到她居然是蜃海的長老,難道長老比執事還不值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