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光照九淵(1 / 1)
一夜無話。
過往舊事散落在腳下,成為繼續前行的積澱,也是他們所行之路的證明。
薩仁神使帶領四大家族的主幹成員,以防守的姿態留在王城之外,充當守護者的形象。拓拔野則跟隨那拉前往四方祭壇中心,寬恕所在的位置,隨行人員除了三月只有拉蘇一人。
由於上次魂種被收回的關係,讓拓拔野對其心懷愧疚,後來再得到神使的賜福之後,他將這份祝福留給了拉蘇,作為補償。所以完顏拉蘇在這之後也是順理成章地脫離遴選,成為寬恕的聖女。
這種復甦寬恕的大事,她自然會隨同參與。
另外有件事拓拔野並不知道,其實私底下,拉蘇有意想讓姐姐理真替代自己,但被對方直言拒絕,理由也非常簡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自然明白妹妹的心意,但真的沒必要。
可能在昨晚之前她還沒有這麼堅定,但在昨晚同拓拔野聊過之後,她同樣有不小的收穫。陪伴在左右固然重要,但若心中留有對方的身影,即便分別於天涯海角那也無妨。聚少離多本是常態,她想做的,就是儘自己可能,替他做一些綿薄之力。
完顏姐妹在相互的擁抱中告別,各自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
再次抵達祭祀高臺的拓拔野,雖然不是第一次相見,但依然無法抑制心中震撼。上次帶給他這種感受的還是身處不死神國的噬界樹,但作為撐起一方世界的寬恕,頂天立地的身姿同樣讓人瞠目。
祭祀高臺之上,有連綿不絕的風吹過,三人衣袍烈烈起舞。拓拔野抬頭,凝望著拂過寬恕縱橫枯槁宛若山脈褶皺般的表層皮質,風在其中奏響一首略顯嗚咽的歌。就像是一位年近古稀老者,在歲月流逝的嘴角滑出的哀嘆。
拓拔野上前兩步,伸手輕輕摩挲著,掌心傳來的粗糙質感,都是時光留下的刻痕,少年低著頭,淡淡地開口說道,
“它也累了啊……”
不再耽擱,將那枚取自三不問地宮的寬恕種子取回,託舉在掌心。原本灰褐毫無光澤的表面,此刻正散發著一股溫熱,即便隔著些許距離的那拉和拉蘇都能清晰感知到。在寬恕裂紋縱橫的表皮上,一道最為顯眼的裂紋由中線向著兩側緩緩裂開,拓拔野會意,將種子緩緩送入。隨後,裂縫閉合,回覆到最初的模樣。
一剎那,狂猛的風瞬間止住,樹海歸於靜謐。
有翠碧色的光自下而上,沿著寬恕的主幹迅速向上竄升,然後根莖分叉口,顯化為兩股,一股淺綠之光順著原本的圓盤流去,另外一股則在斷裂根部重新演繹,生成新的圓盤。
一瞬間,寬恕之上有強烈到耀眼的光芒向四周散發,巨大的變化即便是身處王城之外,人們只要抬頭便能得以瞧見。此番對比,一般民眾心中還有些不明所以,但得知實情守護在王城外圍的四大家族卻是心生鼓舞。
但新生的昭示,同樣意味著覆滅災厄的降臨。
在不遠的東域,修羅和血姬兩姐妹感應到王城的變化,自然不會錯過。修羅高舉玉臂,將手中一塊小巧漆黑的石塊捏得粉碎,齏粉隨風而舞,再隨風而落,洋洋灑灑,全部散落在下方黑色汙泥之中,原本還算平靜的泥面,忽然就像被煮沸的熔岩,不斷有氣泡冒出,又不斷爆裂,向外噴吐熱氣。從中凝聚起一道道黑色的身影。
修羅雙手掐訣揮舞,帶起陣陣令人眼花繚亂的殘影。最終,她猛然指向王城的寬恕,地下那密密麻麻的身影彷彿得到天神昭示,前仆後繼地向著王城的方向狂湧而至。
沿途所過之處,大地只剩一片被侵蝕後的斑駁痕跡。
在這千萬的異族大軍之中,有兩道各位凸出的存在,她們便是修羅和血姬姐妹。此刻,即便是有些跳脫的血姬都是一臉肅然,跟隨在姐姐修羅身旁,繃著臉,抿著嘴,不發一言。
東域引來的動靜自然引起王城的注意,外城的守護人群自然地集結待命。
準備將這股勢力直接阻截下來。一道森冷的殺意如天虹般傾瀉而下,讓外城眾人如墜冰窖,全身發寒,手腳都不聽使喚。就像憑空從地面之上蔓延出一隻只鬼爪,將他們全部禁錮在原地。
唯一掙脫出來的只有薩仁神使,但想要阻止的他也被血姬直接攔下。
黑色大軍如潮水一般湧來,眾人無暇他顧,只能先將眼前的敵人擊退。就在雙方糾纏之時,修羅單槍匹馬直接朝著內王城,向著寬恕進發,這才她最終的目標。薩仁無奈,只能祈禱師兄那拉能阻攔下來。
是的,跟隨拓拔野一起的那拉,充當的就是最內側的防線。
拓拔野本人,在此時已經成為一座能源倉庫,源源不斷地向著剛剛吞噬完種子的寬恕輸送能量。好在他身懷噬界樹,暫時還能對付,而且寬恕也是沒有忌口,不止是幽冥之氣,命源之力同樣能夠吸收轉換。
拓拔野知道外面的情況,但他此刻分身乏術,無法中段供給,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那拉將所有境況收入眼中,不需要言語交代,直接竄身而起,攔截在修羅之前。
“你不是我的對手。”修羅長袍飄蕩,偶爾顯露的身姿無法引起旁人半分遐想,因為在她身上,有著血紅色的光芒交織纏繞,將她整個身軀,連同面部完全包裹。
在其之上,有尖銳的利刺根根倒立,上面閃爍著名為寒光的殺意。
煉獄修羅之名,向死無生之志。
每次展開修羅煉獄,她都是奔著有死無生去的。她從不會因為對手的弱小心生憐憫或者手下留情,任何站立在她面前的,只有敵人,而敵人,只有赴死這麼唯一的結局。
“老夫或許不是你的對手,但這一生,倘若只是卑劣求生,那就太過漫長了。”
“毀滅只是壯烈的一瞬,而我——蘇格完烈·那拉,將以此身為種,重燃九淵。”
此前佝僂的身軀在此刻挺拔如不倒山嶽,在生命旅途的末尾,再度綻放屬於自己的璀璨光芒。蘇格完烈那拉,他將以自己的名字,站在自己所認定的位置,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拓拔野神色冷峻,眼中有水花泛動,但沒任何回頭,只是抓取寬恕的手掌不自覺捏緊。在那那拉起身,也或許在他動身跟隨的那一刻,老人心中已經有這般決斷。
以殘破舊軀,為九淵鑄下通往未來的光明道路。
體內洶湧的幽冥之氣崩裂四散,剛剛凝結的真我之魂消散,盡數融入體內。他已經將自己的後路完全斬斷,所為所求,不過是給拓拔野,給九淵爭取最後一些時間,爭取曙光的到來。
“如你所願。”
修羅平淡的眼眸中閃過片刻詫異,那很快歸於平靜。兩道迥然的身影在半空激烈碰撞,猶如兩顆流星,在致命的刀尖,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伴奏,舞動出生命的華彩。
完顏拉蘇捂著嘴,淚水將她的視線完全遮蔽。朦朧之中,她只看到一道身影從半空跌落,沒等她靠近,狂暴的氣浪就將四周的一切推開,沒有例外。三月將她跟拓拔野守護在身後,靜靜地凝望眼前的一切。
砰。
那拉殘破的身軀被擊中,以流矢般的速度倒飛而回,被三月接住。它低聲咆哮,但落在修羅眼中,不過是一種無意義的抵抗。她能感知到,眼前這隻魔獸有著六重境天的實力,但這樣的存在,在她眼中跟路邊的碎石無異。
不同於妹妹血姬的巨刃,修羅緊握的是一柄修長的刀刃。
造型上跟拓拔野那柄全勝狀態下的滌罪有些相近,但很明顯,它非常狹長,也非常鋒寒。血紅色的刀刃就像主人血紅色眼眸的注視,冰冷無情。修羅提刀遙指拓拔野背部,
“停下。我可以做主,讓你歸於九幽。”
“……我如果,說不呢。”
風在這一刻徹底靜止,周圍的存在因為他的回答也瞬間陷入停滯。修羅手腕轉動,將刀尖從後背肩胛移向他的胸腔,
“可惜,你背叛了自己,選擇了死亡。”
沒再給他任何多餘的時間,捎帶死神氣息的刀光貫穿而出,劃過時空阻礙,向著拓拔野斬去。噗呲一聲,意料之中,刀刃透體而過,而拓拔野的身子卻沒有半點晃動,仍舊保持先前的姿態。
“嗯?”原本直接斬向胸腔心臟的一刀,卻意外地被偏移了,就像前行的路徑被強行改變。這是三月利用精神干預強行影響的結果,但它能做的也只有這樣的……
“那就讓我親手來終結吧。”
修羅邁步上前,揮手之間將三月和它掩護的完顏拉蘇掀飛。望著眼前背對自己的少年,望著拿到透體而過,此刻正涓涓向外流淌淡金血液的傷口,修羅雙手捏住刀柄,高高舉起。
在拉蘇驚呼聲中,直接如流星墜地,直刺少年後背心。
噗呲,又是一聲肉體被洞穿割裂的瘮人聲響,本就血紅的刀刃透體而出,穿過少年的肌體,抵在寬恕的粗壯主幹上,銳利的刀尖刺破溝壑蔓延的表層,深入進去,拓拔野淡金的血液順著狹長刀刃,不斷灑落,不斷倒灌進主幹之內。
而他也是同一時間,噴出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
可即便如此,他的手仍抓著寬恕的主幹,不曾有半分撤離,也不曾有半點中段。
“呵呵——”淡金血液順著嘴角滴落,拓拔野的臉上卻是露出慘笑,“我們的選擇從不由你們來定義,我們所行的道路也從不由你們來框定,我們想要守護的事物也絕不允許你們來否定!”
“以吾所求,叩響汝之所願。神軀化形,開!”
禱詞一般的話音化作漫天的金光符號盤旋而上,全部沒入泛起金光的寬恕主幹之內,意識到不妙的修羅,剛準備震碎這具身軀,忽然被一股沛然莫御之力直接轟飛。
原本停滯的風再次湧動,只是這次卻是以拓拔野為中心,螺旋而起,將他整個身軀託舉到半空,隨著轉動的加速,原本不可見之風,在金光紋路的伴隨下,開始不斷顯化軌跡,而作為他背景的深褐寬恕,上方兩面巨大的圓盤有瑩白的光將他徹底籠罩,璀璨讓人無法直視的強光向著四周猛烈噴發。
一股新生而強大的氣息在其中緩緩甦醒,降臨。
“讓我來告訴你,什麼才是選擇的意義!”停滯於半空的拓拔野,眸光如熔金,全身被瑩白光芒遮掩,就像套上一層無敵的甲冑,他的目光冷淡又漠然,平靜之中又帶著一絲狂放。
身形如電,拓拔野以自身為最強橫的武器,向修羅主動發起攻勢。
後者雖驚詫,但也沒到心神俱震的地步,她所恪守,所信服的教條是由萬千生死堆砌起來的,自然不會被輕易撼動,就算面對必然的死亡,她也只會將其視作此生必經的一環,區別只在於早晚。
收刀橫握,纏繞攀附在身上的血紅色倒刺凝結,以她的身軀和刀刃作為骨架,構建出渾然一體的堅實壁壘,迎接拓拔野粲然一擊。
收肘,送臂,出拳。
以最為原始的招數,拓拔野將蘊含自己迄今所有感悟的一拳送出。在響徹整個九淵的撕裂聲中搗向修羅豎立的壁壘。光在這一刻,在交擊的某一點升起,然後向著周圍蔓延。
砰。咔嚓。裂紋迅速擴張,以點到線,最終波及整個表層。
在碎裂成萬千的壁壘鏡面中,修羅後仰跌去。連線彼此的修羅之障被破除的瞬間,她的氣息也跟著一起滑落,向後的她,彷彿就像跌落進無底的深淵。眼中沒有恐懼,反而有一股帶著釋然的解脫。
“姐姐!”
一道虹光從外城飛掠進來,迎向修羅。血姬帶著她,抱著同樣滿身裂紋的她,跪坐下來。
“結束了。”
無數的光在拓拔野身上匯聚,最終所有的光都集中到他抬起的右掌,隨著掌心微微用力,化作漫天的光芒,螢蟲般向著外城飛去,所過之處,原本張牙舞爪不死不休的汙染就像殘雪遇到烈陽,瞬息之間消散無蹤。
重生之後的寬恕,同樣展現烈光,點亮整個九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