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忠臣孝子(1 / 1)
聊到午後,黎庸先行返回硯山,此地便只剩下阮黑與劉赤亭了。
阮黑原本都打算走了,但走出去幾步之後,又突然折返回來。
他盯著劉赤亭看了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
“有個故事,想聽嗎?”
劉赤亭放下書,同樣看了看阮黑,“但你好像不方便說。”
阮黑搖頭一笑,嘆道:“你可真不像個十幾歲的人。”
劉赤亭合上書,微微一笑,“有句話叫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實非我願。”
阮黑有些疑惑,“你?怎麼會?”
劉赤亭一笑,想了想,開口道:“小孩兒都要吃奶,我小時候沒得吃,你猜我吃什麼長大的?”
這話,倒是讓阮黑一愣。幼兒能吃什麼?要麼母乳,要麼就是牛羊奶嘛!總不至於喂他吃飯吧?
劉赤亭笑道:“各種東西磨成的粉,好的時候有藕粉、米糊糊,差的時候就是麵疙瘩,最差的時候,實在是沒得吃,就是草根樹根,晾乾了磨粉,衝給我喝。以前沒細想過,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些事情都沒跟胡瀟瀟說起過,一來是那時壓根兒沒想過,二來是……他不想被她可憐。
阮黑聞言,想了想,衝著劉赤亭一抱拳。
“得虧我是個聰明人,否則都聽不出來你什麼意思。”
意思便是,我是吃過苦的人,所以大多數時候能理解別人的苦。
劉赤亭翻開一頁,書上正好有一句話,劉赤亭覺得怎麼就那麼霸氣。
書上說:“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
少年一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隨即問道:“黎庸的事情?”
阮黑點了點頭,輕聲道:“是,明日事能成最好,若不成,他要強成。”
……
約莫一刻之後,劉赤亭忍不住喝了一口酒,沉聲問道:“他真不恨鄧除夕?”
阮黑早已拿出一壺千年春,飲盡之後,沉聲道:“非但不恨,還要謝吧。”
劉赤亭長嘆一聲:“說來可笑,感覺江湖路上,人人都是我。放心吧,我幫得了。”
周至聖的三劍,如何才是用在刀刃上?我覺得是該用之時。說是三條命,實則也不是,那麼如何用,就看我自己了。
臨走之前,阮黑衝著劉赤亭重重抱拳,沉聲道:“不論成與否,將來你若有事,阮黑赴湯蹈火。”
劉赤亭趕忙抱拳回禮,“真的不必如此。”
阮黑笑著離去,劉赤亭往北邊兒看了一眼,心中複雜。
誰說天底下像我這樣的人不多了?我劉赤亭不過是路過一處地方,瞧著雜草礙眼,伸手拔除而已。可有些人,拔完了草還會想著幾日之後若有大雨,野草復生該當如何?
埋頭翻書,不知不覺,天色已晚。
月明星疏,蟲鳴不止,倒是有些夏日景象了。
走去小溪處掬水洗了一把臉,今日要早些休息,否則明天裝的不像,那不白瞎了阮黑與黎庸一番用心良苦?
劍就靠在門口,劉赤亭脫了外衣,穿著白色內襯,躺下了卻沒什麼睏意。一陣胡思亂想之後,夜已三更。
翻了個身,院中忽的有一股氣息傳來,不算生疏。
又是一陣元炁漣漪,有人手持遁地符鑽入霧中,手持一柄匕首,猛地朝著劉赤亭刺去。
劉赤亭有些無奈,心說你是不是傻?我再是二境,也不是你能單挑的啊!
於是隨意抬手,並指一道劍氣劃出,那匕首瞬間斷成兩截兒,掉在地上,聲音清脆。
她還想走,可尚未祭出符籙,一把劍便抵在她眉心處了。
漆黑屋子裡,女子苦澀一笑,丟下手中一半匕首,閉上眼睛,認命了一般。
幾聲腳步之後,一盞油燈亮起,屋子瞬間亮堂堂。
劉赤亭回身坐在床上,或許他自己都沒發現,與一年前相比,他行為舉止變化極大,哪裡還有少年模樣?
坐下之後,劉赤亭輕聲詢問:“找什麼事兒?你殺不殺的了我,心裡沒點數兒?”
女子一身青衣,背對了床,是硯山姚瀲瀲。
這名字起的,見面喊一句,你是要練練?這不容易誤會嘛!
“我知道殺不了,可我要試試。”
聲音不太對。
劉赤亭皺眉道:“夜半三更在我屋子裡,你哭什麼?轉過身來。”
女子緩緩轉身,劉赤亭打眼看去,卻見其淚涕長流。
少年只覺得腦殼疼,女人都這樣?
“有事說事,哭什麼?”
姚瀲瀲抽了抽鼻子又看了劉赤亭一眼,突然間雙膝下跪,哽咽道:“我給你賠罪,可是……可是明天能不能不要去?師兄一心想要兩座山握手言和,可是師父一心要做亂硯山的主人,他即便把命搭進去,也不可能促成此事的。況且……況且前夜我瞧見了一個黑衣人進了師父住處,也聽到了一些聲音。”
原來還是為了這事,劉赤亭低頭看了一眼,擺手道:“趕緊起來,好煩別人動不動下跪。”
可姚瀲瀲還是跪著,哽咽不止。劉赤亭之後下去一把將其扯起來,沒好氣道:“遇事要想法子解決事情,哭頂什麼用?黑袍人是誰你知道嗎?”
姚瀲瀲擦了擦眼淚,搖頭道:“不知道,但聽他們說話,應該是某個金丹修士,也被鄧劍仙教訓過的。”
呃……劉赤亭猛然語噎,又是鄧大哥的仇人。
鄧大哥怎麼盡結仇,咋就沒交幾個朋友呢?
“姚瀲瀲,你覺得你師父是個怎麼樣的人?”
女子三個字脫口而出:“偽君子,雖然是師父,但我們幾個都是師兄教的,師父從未教過我。我……求你了,明日若是登船,亂山如何不好說,但我們硯山這邊,師父會極力阻攔,到了那個時候,師兄就只能用他的法子倆結束這數十年的兩山之爭了。可是,可是師兄太相信師父,我……”
劉赤亭走過去為姚瀲瀲倒了一杯水,輕聲道:“放心吧,明日不管誰來黎庸都不會死的。”
姚瀲瀲猛地抬頭,“真的嗎?”
劉赤亭點了點頭,輕聲道:“真的。”
女子怔了片刻,突然伸手去腰間,輕輕扯掉了腰帶。
“只要你能留我師兄性命,我……願委身於你。放心,我還是處子之身。”
劉赤亭嘴角一扯,一步轉身,抓起姚瀲瀲脖領子,拎雞崽子似的就給拎出門兒了。隨後使勁兒往遠處一甩,便將人如石頭似的扔了出去。
“有毛病,誰不是?”
可是回頭走了幾步,劉赤亭卻突然頓足,若有所思。
兩個金丹修士說話,那麼容易聽到?一個化炁修士,從哪裡知道黎庸的事情的?
下一刻,又是一道身影飄然落下,那人頭髮花白。
劉赤亭淡然轉身,笑道:“這碧遊山這麼好闖?此去彼來,當趕集呢?”
那人一笑,搖頭道:“老阮不願理會而已,半步大宗師雖然不善與人交手,但出手便傷人魂魄,也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話鋒一轉,他笑著打趣:“倒像個真君子,瀲瀲長得不差的。”
可劉赤亭,此刻一腦袋漿糊。
嘛呢?前腳來個人跟我說她的師父是個偽君子,後腳偽君子自己來了?
“你們這是弄哪齣兒?”
那位池山主隨手扯開上衣,一道劍傷斜在胸前,觸目驚心。
“拜鄧除夕所賜,不過我不記這個仇,他為世間公理,我為宗門利益,並無對錯可言。”
劉赤亭抿了一口酒,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於是問道:“她並沒有看到所謂黑衣人,也沒聽見吧?”
中年人笑著點頭:“還是聰明的,你與黎庸阮黑說了什麼,她聽得到,亂山那邊就聽得到。”
劉赤亭眉頭皺得愈發緊,“但黑袍,確有其人?”
中年人再次點頭:“是的,桑山中部青木臺宗主,金丹巔峰,若是不出岔子,十年內應該可以化嬰。是繼亂硯山後,整座瀛洲最有可能躋身一流勢力的山門。”
他說得越詳細,劉赤亭就越弄不明白了。既然怕我有什麼手段,都已經把人喊來了,為何又主動和盤托出?
那位池山主笑了笑,擺手道:“來是告訴你一聲,有些事情真真假假,沒有絕對的對與錯。桑山看似很大,但藏不住事情的,封冶山之事我已經知道了。”
他伸手拍了拍劉赤亭的肩膀,微笑道:“瞧見阮青偷看女子,你出頭了。聽了一個故事,黎庸與阮黑求你,你也答應了。我本來是不想來的,但思前想後還是來了。你不必因為他人如何而改變自己,千萬不要失望。其實即便你沒有來,亂山與硯山也很快就會有個結果,你來了,少死一些人罷了。”
劉赤亭皺著眉頭,沉聲一句:“什麼亂七八糟的?我聽不懂,說人話。”
中年人搖了搖頭,輕聲道:“像鄧除夕那樣人,誰都想做,但很多人想做也做不了,因為本事不夠卻羈絆太多。多少年了,好不容易又碰見一個,暫時本事還是不夠,但死了多可惜?所以不要想著天亮登船,現在就走吧,青木臺曹源因為鄧除夕滋生了心魔,他想破境元嬰,就必殺你。”
說罷,已經準備轉身了。
劉赤亭面色凝重,沉聲問道:“你圖什麼?”
中年人一笑,淡淡然道:“忠臣孝子,鞠躬盡瘁。”
……
回到屋子裡,劉赤亭盤腿坐下,數個人名開始在腦中飛轉。
眼瞅著天已經亮了,想必湖上已經在行船。
他盯著酒葫蘆看了許久,此事無所謂該不該管,宗門相爭而已,在這海外屢見不鮮。
可我答應了黎庸,也聽了那個故事。
身死換太平的人,不該是他。
於是乎,劉赤亭微微一笑,起身推門而出。
“未名,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