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革委會來了(1 / 1)

加入書籤

晨霧還未散盡,陳長遠已經扛著鐵鍬站在村東頭的荒地上。

十幾個村民正跟著他清理雜草,鐵器碰撞聲驚飛了草叢裡的鵪鶉。

“長遠,這溝渠得挖多深?”

二狗子抹了把汗,鐵鍬杵在剛翻開的紅土裡。

“要能埋下三根竹管。”

陳長遠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劃出交叉的網格,“等引了山泉水過來,每塊地都能澆透。”

不遠處的土坡後,周大柱正揪著李老蔫的衣領。

他袖口沾著隔夜的酒漬,噴著唾沫星子:“你媳婦剛生了娃,跟著陳長遠喝西北風?信不信我讓衛生所斷了你的救濟糧?”

李老蔫攥著入社協議的手直哆嗦,紙角被捏出五個油汗指印。

周大柱突然換了笑臉,往他兜裡塞了包大前門:“要我說,去磚窯搬磚一天還能掙八毛呢。”

晌午時分,王富貴帶著兩個戴紅袖標的出現在工地。

他皮鞋尖踢開一塊土坷垃,陰陽怪氣道:“長遠啊,這地界可是村裡辦紅白事的場子,你挖溝動土的,問過鄉親們嗎?”

陳長遠把鐵鍬往地上一插,泥點子濺到王富貴的褲腳:“去年發大水,這地方泡了半個月也沒見人來修整。要不咱們開個大會,讓鄉親們說說這地該不該用?”

“你!”

王富貴腮幫子上的肉抖了抖,正要發作,遠處傳來老元頭洪亮的嗓門:“縣裡來的專家可說了,這藥材基地是重點扶持專案!”

三個白髮老人跟在老元頭身後,最前頭的趙老爺子掛著棗木柺杖。

當年鬧饑荒時,他帶著全村人挖野菜熬過寒冬,如今雖拄著拐,眼神還跟鷹似的。

“富貴啊,”

趙老爺子咳嗽兩聲,“我聽說你要開大會?正好,我這把老骨頭也來聽聽。”

晨霧裡突然傳來鐵鍬落地的脆響。

李老蔫佝僂著背往後退,那張入社協議像片枯葉似的飄進泥坑裡。

“大柱哥,這…這藥材苗子金貴得很…”

他話沒說完就被周大柱揪著領子拽到土坡後。

二狗子剛要追過去,被陳長遠一把按住肩膀:“讓他去。”

晌午的日頭毒辣辣曬著工地,縣裡送來的第一批黃芪苗蔫頭耷腦躺在竹筐裡。

方素霞蹲在田埂邊,佈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撥弄嫩芽:“長遠,這苗子得趕緊栽,根鬚都泛黃了。”

“等山泉水引過來就下地。”

陳長遠抹了把汗,突然瞥見周大柱哼著小調從土坡轉出來,褲腳沾著新鮮泥印。

他心頭猛地一跳,抄起鐵鍬就往引水渠跑。

老元頭正蹲在溝邊抽菸袋,見陳長遠臉色不對,煙鍋子往鞋底一磕:“咋了這是?”

“元叔,勞煩您帶人守著藥材苗。”

陳長遠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引水口,鐵鍬往泥裡一插——本該汩汩冒水的竹管口,堵著團腥臭的爛魚內臟。

“陳長遠!你給鄉親們說清楚!”

王富貴突然帶著十幾個村民圍過來,他手裡舉著張蓋紅戳的紙,“縣裡檔案寫得明明白白,藥材基地要保證畝產八百斤!你現在連水都供不上,不是坑人嗎?”

人群裡冒出個尖細嗓子:“我早說這知青崽子靠不住!”

王翠芬擠到最前頭,鞋底故意碾過剛冒頭的藥苗,“大夥瞧瞧,這苗子都蔫成啥樣了?”

陳長遠攥著鐵鍬的手青筋暴起,忽然聽見方素霞在人群外咳嗽。

他轉頭看見母親正彎腰撿被踩爛的幼苗,灰布衫後背洇出大片汗漬。

“王村長,”

陳長遠突然笑了,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今早縣農業局送來的檢測報告,您給念念第三行?”

王富貴臉上的橫肉抽了抽,紙包剛拆開就掉出張蓋著鋼印的公文。

烈日下,那張蓋著鮮紅鋼印的公文在風中獵獵作響。

王富貴肥厚的指頭捏著紙角直哆嗦,汗珠子順著三層下巴往下淌:“經檢測,清水村西坡土壤含腐殖質……”

“王村長眼神不好?”

陳長遠突然抬高嗓門,驚得樹梢麻雀撲稜稜飛起,“那我給您念念——此處土壤腐殖質含量超標三倍,需引山泉水稀釋!”

人群裡炸開鍋。

趙老爺子柺杖重重杵地:“富貴,上個月你侄兒往這倒的豬糞,當老頭子眼瞎?”

老元頭趁機扯開引水口的爛魚內臟,渾濁的山泉水裹著腥臭噴了王富貴一臉。

“哎喲喂!”

王翠芬尖叫著往後躲,繡花鞋踩進泥坑拔不出來。

周大柱剛要溜,後脖領子突然被鐵鉗似的手攥住——陳長遠不知何時繞到他身後,指縫裡還夾著片亮晶晶的魚鱗。

“大柱哥這褲腳沾的泥,”

陳長遠聲音輕得像山風,“怎麼帶著青龍潭的腥氣?”

圍觀的李老蔫突然哆嗦起來,他晌午分明看見周大柱在潭邊剖魚。

方素霞突然劇烈咳嗽,灰布衫前襟洇出暗紅。

陳長遠瞳孔驟縮,前世母親咳血的畫面閃電般掠過腦海。

他甩開周大柱就要衝過去,卻被王富貴橫插一步攔住:“陳長遠!你敢對鄉親動手?”

“讓開!”

陳長遠抄起鐵鍬就要劈。

烈日將鐵鍬刃烤得發燙,陳長遠眼底的血絲在陽光下泛著猩紅。

王富貴肥碩的身軀堵在面前,汗酸味混著爛魚腥氣撲面而來。

“讓開!”

鐵鍬擦著王富貴耳畔劈下,削掉半片招風耳。

殺豬般的嚎叫驚飛了整片槐樹林的麻雀,血珠子濺在陳長遠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個激靈。

人群突然裂開道縫,一位女村民踏過泥濘。

懷裡抱著個裹紅綢的物件。

“縣革委會的同志在村口迷了路。”

她聲音脆得像山澗清泉,指尖輕輕掀開紅綢一角,露出鋥亮的腳踏車鈴鐺,“王村長要不要去迎迎?”

王富貴捂著耳朵的手僵在半空。

他認得那輛鳳凰牌二八大槓,整個縣城只有革委會主任才配得上。

周大柱突然怪叫一聲,褲襠洇出深色水漬——老元頭不知何時把鐵鍬尖抵在他尾椎骨上。

“長遠!”

方素霞的咳嗽聲像破風箱。

陳長遠轉身時帶起一陣腥風,灰布衫上那抹暗紅刺得他眼眶發酸。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