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小子真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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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母親倒在雪地裡的畫面與此刻重疊,他抄起竹筐裡的黃芪苗就往嘴裡塞。

苦澀的汁液在齒間炸開,陳長遠捏開母親下頜將嚼碎的草藥渡過去。

王富貴趁機想溜,卻被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堵個正著。

革委會主任的眼鏡片上還沾著泥點,手裡捏著份檔案抖得嘩嘩響:“王富貴!縣裡撥的引水款你也敢貪!”

“天地良心!”

王富貴撲通跪在泥水裡,肥手指向周大柱,“都是這兔崽子往引水渠塞髒東西!”

周大柱剛要爭辯,老元頭的鐵鍬啪地拍在他後腦勺,吐出口混著魚鱗的泥水。

方素霞喉頭滾動兩下,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血色。

陳長遠跪在泥地裡,指節還沾著母親嘴角的血絲,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這黃芪苗子倒是新鮮。”

革委會主任彎腰撿起地上沾了泥的草藥,金絲眼鏡滑到鼻尖,“縣醫院老張頭說你們村要搞藥材基地,省裡專家看了報告直拍大腿——”

他突然頓住,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王富貴,“就是沒想到有人往引水渠塞魚腸子。”

周大柱被民兵反剪著胳膊,褲襠的尿漬在太陽底下泛著黃。

王翠芬突然撲上來扯主任褲腿:“領導明鑑!都是大柱這殺千刀的往水裡倒泔水!”

她鑲著金牙的嘴噴著唾沫星子,手指頭快戳到兒子腦門上。

陳長遠扶著母親起身。

她忽然抬頭衝他眨眼,紅綢包裹的腳踏車鈴鐺在腰間叮噹作響。

“後山那片向陽坡,帶我去看看。”

主任掏出鋼筆在本子上唰唰記錄,突然壓低聲音,“省裡撥了三千塊專項款,昨兒剛轉到公社賬上。”

王富貴腫著半張豬頭臉突然支稜起來:“三千?不是說八百……”

話沒說完就被民兵踹了個趔趄。

老元頭叼著旱菸袋嗤笑:“王村長耳朵倒是靈光,昨兒夜裡翻牆聽會計室窗根了吧?”

人群鬨笑中,陳長遠感覺袖口被輕輕拽住。

方素霞不知何時捱到他身側:“東南角那叢忍冬藤,記得讓主任嚐嚐鮮。”

後山小徑的野薔薇開得正豔,陳長遠撥開帶刺的藤蔓,露出半畝新翻的褐土地。

二十來個竹筐整齊碼在樟樹下,黨參苗的清香混著腐殖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要搞立體種植?”

主任蹲下身捏起把土在指尖搓揉,“柴胡種陰坡,黃芪種陽面,中間搭架子種金銀花……”

他突然扭頭盯著陳長遠。

陳長遠指腹碾過溼潤的泥土,在主任灼灼目光中開口:“金銀花藤蔓攀援,正好給喜陰的柴胡遮陽。等秋後收了黃芪,根鬚留在土裡就是現成的肥料。”

主任鏡片後的眼睛亮起來,鋼筆尖在本子上戳出個窟窿:“省農科所那幫書呆子,還沒個後生想得通透!”

他突然壓低聲音,“三千塊專項款……”

“主任!”

方素霞突然脆生生打斷,鹿皮靴碾碎顆野莓果,紅汁濺在主任褲腳,“您看這忍冬花苞,像不像供銷社賣的蜜餞?”

她指尖拈著簇金黃花苞,歪頭時銀耳墜晃出碎光。

方素霞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主任袖口:“領導嚐嚐……”

她掌心躺著幾粒曬乾的忍冬花。

陳長遠瞳孔驟縮。

“這、這是……”

主任捏起粒花苞湊近鼻尖,突然瞪大眼睛,“野山參的伴生種?”

山風捲著藥香掠過山坡,二十個竹筐突然齊刷刷掀開草簾。

拇指粗的野山參鬚子從黨參苗間探出頭,沾著晨露的參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後山老林子裡刨的。”

陳長遠踢開腳邊松針,露出半截腐爛的椴木樁,“腐殖土養參,藤蔓遮陰,溪水引流。”

“而且,主任我後期還打算辦養殖場,這樣村裡很多人到時候都有工錢掙了。”

山風掠過忍冬藤蔓,陳長遠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蜿蜒的曲線:“您看這陽坡日照足,黃芪根能長到小臂粗。等秋後收割時,柴胡苗正好能接茬長第二茬。”

主任的鋼筆尖在本子上戳出個墨點:“那溪水引流……”

“用竹筒搭引水渠。”

陳長遠踢開腳邊碎石,露出半截青翠的毛竹,“後山竹林要多少有多少,砍下來的邊角料還能搭雞舍。”

方素霞突然劇烈咳嗽,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陳長遠袖口。

他餘光瞥見母親手帕上洇開的暗紅,喉結動了動:“等養殖場辦起來,先養三百隻野兔。兔糞發酵後摻進腐殖土,明年參苗產量能翻三倍。”

“三百隻?”

主任鏡片後的眼睛眯起來,“縣供銷社收購價可是……”

“每隻淨重四斤半,按七毛錢算。”

陳長遠從褲兜掏出個草紙本,密密麻麻的算式在風中嘩嘩作響,“刨去飼料成本,三個月能賺這個數。”

鋼筆啪嗒掉在泥裡。

主任彎腰時金絲眼鏡滑到鼻尖:“八百四?你小子比公社會計還會算賬!”

遠處突然傳來野雞撲稜翅膀的聲響。

陳長遠從腰間摸出彈弓,石子破空聲裡,五彩尾羽應聲而落。

他拎著還在蹬腿的野雞晃了晃:“您今晚加個菜?”

“好小子!”

主任大笑著拍他肩膀,“明天來縣裡把手續辦了,後山五十畝坡地全劃給你!”

暮色漫過籬笆時,陳長遠正蹲在灶臺邊削竹片。

老元頭叼著旱菸杆湊過來,火星子差點燎著他手裡的竹筒。

“縣裡真給批了?”

老元頭吐著菸圈,渾濁的眼珠在煙霧裡發亮,“五十畝坡地夠養三個生產隊了。”

陳長遠用柴刀尖在泥地上劃出三道溝:“藥材種二十畝,野兔圈十畝,剩下二十畝搭竹棚養山雞。”

刀尖突然戳進土裡,“得找個會編竹篾的。”

方素霞掀開鍋蓋的手頓了頓:“老元叔昨兒說,後山坳裡住著個張篾匠。”

蒸汽騰起遮住她蒼白的臉,“聽說他編的竹渠能拐十八道彎不漏水。”

柴火噼啪炸響,陳長遠盯著躍動的火苗。

前世張篾匠因為私編竹器被遊街,最後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

他攥緊柴刀柄,竹片在掌心勒出紅痕。

“明早帶兩斤臘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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