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礦奴六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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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別跟老子偷懶!不然別怪我鞭子伺候!”

“李季,你不是嫖姚將軍嗎?怎麼跟個軟蛋一樣,才搬這麼點?去再給我加一百斤青石!”

大宇京都,西南礦場。

毒日當頭,曬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火辣辣的難受。

帳篷底下的監工指著烈日下的李季喝罵著。

李季赤著上身扛著青石艱難前行。

他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汗水混著鹽分淌過那些傷疤,帶來一陣陣細密的刺痛。

“走快點,你沒聽到?”

監工拿著皮鞭在空中揮舞,發出刺耳的破空聲音。

可是李季拖著鎖著沉重的鐵鐐怎麼也走不快。

每挪動一步,鐵鏈便在滾燙的碎石地上拖曳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像是故意找茬,還是專門以此為樂。

帳篷底下那個臉上帶著刀疤,瞎了一隻眼的監工走了出來。

“獨眼彪”,整個礦場西南區最兇狠的監工頭,平日裡最喜歡折磨礦工。

他拎著一條沾過水的牛皮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故意停在李季面前,用鞭梢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李季肩上的青石。

“老子的話聽不到嗎?”

獨眼彪的獨眼裡閃爍著戲謔與殘忍的光。

“讓你給老子走快點!”

聽見獨眼彪的喝罵,周圍的礦奴們不用猜肯定又是在找那位世子爺的麻煩。

“哎,你說好端端的世子爺怎麼落得如此田地?”

“是啊,聽說當年十七歲就帶兵打仗,封了什麼嫖姚將軍,威風得很。”

“威風又如何?可惜啊,是個冒牌貨,狸貓換太子聽過沒?他就是那隻狸貓。”

“不止呢,後來打了敗仗,聽說把十幾萬大軍都給坑了,才落到這步田地。”

“活該!佔了人家真世子的位置那麼多年,報應!”

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李季的背上。

李季仿若未聞。

他只是沉默地,將肩上的青石又往上扛了扛,牙關無聲地咬緊,沉默向前。

嫖姚將軍。

曾幾何時,這是整個大宇朝最響亮的名號。

他李季,曾是威武侯府唯一的世子,文韜武略,冠絕京都。

十七歲,一杆銀槍,一騎白馬,於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聖上親封“嫖姚將軍”,榮耀加身,前途無量。

可笑啊。

十八歲成年禮,那場盛大宴席之上,一個顫巍巍的老奴,捧著一方染血的舊帕,撞柱而亡前,喊出了驚天秘密。

狸貓換太子。

他這個風光無限的世子,竟是個被人惡意調換的贗品。

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沼。

侯府尋回了真正的血脈,那個在府中當下人的周福永,搖身一變成了李福永,成了新的世子。

後來,他與李福永一同領兵出征,本是穩操勝券的局面。

李福永卻急於立功,剛愎自用,中了敵人埋伏,導致大軍慘敗。

戰敗之後,李福永卻在威武侯面前痛哭流涕,將所有罪責盡數推到了他李季的頭上。

而那些曾經對他關懷備至的侯府親人,包括他的父親威武侯,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李福永。

嫖姚將軍的封號被一旨削去。

一身引以為傲的武功被廢。

最後,他被貶來了這暗無天日的黑風礦場,日復一日地搬運石塊,消磨餘生。

數年了。

他已經記不清具體是幾年了。

只記得日頭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

他將肩上的青石重重砸在指定的石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碎石飛濺。

李季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石粉,正想去扛下一塊。

突然,一個尖細中帶著幾分諂媚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李季!李季可在?”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礦場的主管,一個姓王的矮胖管事,正滿頭大汗地朝這邊小跑過來。

王管事平日裡對這些礦奴也是頤指氣使,此刻臉上卻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與平日判若兩人。

他跑到李季面前,顧不上喘勻氣,便急急開口:

“李季啊!哎喲,你小子,可算是熬出頭了!”

王管事興奮地搓著手,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幾分討好。

“別搬了!別搬了!快,快跟我來!”

他揮著手,示意李季放下手中的活計。

“郡主!郡主殿下來了!”

王管事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語氣中的激動。

“說是奉了陛下和侯爺的命令,特意來礦山接你回家的!”

“你,你自由了!”

李季僵立在原地。

腳下的鐵鏈彷彿生了根,讓他動彈不得。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看向王管事。

那張飽經風霜、沾滿塵土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郡主?

哪個郡主?

他的腦海中,一個身影漸漸浮現。

是她。

李萍。

他曾經的大姐。

那個在他小時候,為了救落水的他,不顧自身安危跳入冰冷洛水,上岸後便高燒昏迷了整整五天的姐姐。

那個在他每一次領兵出征前,都會親自去城外的白馬寺為他燒香拜佛,吃齋數日,祈禱他平安凱旋的姐姐。

記憶中,她的笑容總是溫柔而帶著暖意。

然而,畫面一轉。

那日,他兵敗歸來,被押回威武侯府。

正堂之上,父親威武侯怒目而視,新認回的親弟弟李福永在一旁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訴說著他的“罪行”。

而李萍,他曾經最親近的姐姐,就站在李福永的身旁。

她看著他的眼神,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只剩下冰冷的厭惡與刻骨的指責。

他記得她當時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

“李季!你還有什麼臉面回來見父親!”

“若不是你妒忌福永,故意貽誤軍機,我弟弟怎會身陷重圍,大軍又怎會慘敗!”

“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冒牌貨!從小到大就只會騙我們!如今還想害死我唯一的親弟弟嗎!”

“父親!此等狼心狗肺之徒,不殺不足以平軍憤,不足以慰忠魂!請父親下令,讓李季給福永磕頭認罪,再將他就地正法!”

那尖利的聲音,那決絕的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李季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暗淡的陰影。

回家?

自由了?

他嘴角牽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似譏似諷,又帶著無盡的蒼涼。

家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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