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梅竹馬(1 / 1)
“哐當!”
那副跟隨了他數年的沉重鐵鐐,應聲落地。
腳踝處磨得深可見骨的血痕與厚繭,以及上身無數的傷痕都被新換的衣物遮蓋。
再轉過身時,除了那張依舊佈滿風霜的臉和鬍子拉碴的模樣,身上少了幾分礦奴的酸臭與汙穢。
“請。”
王管事在前引路,李季跟在後面,步履蹣跚,走向礦場之外。
礦場大門外,塵土飛揚。
一輛青蓬馬車靜靜停在不遠處的土坡下。
馬車旁,俏生生立著一位女子。
錦衣華服,與這荒涼礦場格格不入。
那正是武侯府的郡主李萍。
她靜靜地看著從礦場內走出的身影,那個曾經高大挺拔,如今卻顯得有些佝僂和消瘦的身影。
六年未見。
他黑了,瘦了,鬍子拉碴,眼神裡再也不見當年的飛揚與銳氣。
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李萍的眼圈微微泛紅,鼻尖有些發酸。
她提著裙襬,快步迎了上去。
“阿弟!”
一聲呼喚,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和幾分久違的親暱。
李季腳步一頓。
在李萍將要靠近他身前三步遠時,他卻向後退了一步。
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堵無形的牆,隔開了兩人。
李季微微垂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與卑微。
“奴才身上髒,怕汙了郡主。”
李萍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心疼與激動瞬間凝固,轉而被一絲不快所取代。
“阿弟,你……你還在責怪姐姐嗎?”
她的聲音有些受傷。
李季依舊低著頭,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奴才不敢。”
“不敢?”
李萍的聲調猛地拔高,胸口起伏。
“一口一個奴才,你在這裡噁心誰呢?”
“你以為我願意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李季依舊是那副卑微的姿態,嘴角卻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
“郡主息怒,是奴才的不是。”
“李季!”
李萍徹底爆發了,聲音尖利。
“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
“若不是祖父日夜念著你,求著父親,你以為我會親自來接你這白眼狼?”
“你可知祖父為了你,他老人家八十多歲的人了,親自披上那重達百斤的玄鐵甲,在金鑾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為你求來這個恩典!”
“你怎麼能如此寒了他的心!”
李季身子微微一震。
祖父……
那個小時候總喜歡把他架在脖子上當馬騎,任他揪著鬍子笑罵“小兔崽子”的老人。
那個在他被廢黜世子之位,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時候,唯一偷偷塞給他一包點心,嘆息著說“孩子,苦了你”的老人。
一絲極淡的暖流,似乎想從心底最深處湧起。
可隨即,那日侯府正堂之上,父親的怒斥,李福永的栽贓,還有……李萍那句句誅心的話語,如潮水般將那絲暖意徹底淹沒。
李季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平靜。
“奴才叩謝老侯爺再生之恩。”
李萍聽到“老侯爺”三個字,氣得渾身發抖。
“什麼老侯爺!那是你祖父!是你親爺爺!”
李季扯了扯嘴角,眼神裡一片荒蕪。
“奴才沒有爺爺。”
“奴才只是個礦山奴隸!”
“你!”
李萍氣急,揚手便從腰間抽出一根馬鞭,手腕一抖,便要朝李季臉上抽去!
“郡主息怒!”
一聲清冷的嬌喝,從不遠處傳來。
李萍的鞭子頓在半空。
轉頭望去!只見數騎快馬押解著上百俘虜而來,為首的是一名身著銀甲,英姿颯爽的女將軍。
女將軍翻身下馬,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
趙靈!
望著那束髮及腰的冷峻女子,李季眼神閃過一絲恍惚。
思緒不自覺回到自己還是世子,兩人騎馬射箭,於戰場並肩廝殺的場景。
“弟妹?你怎麼來了?”
看到趙靈走來,李萍這才將手中的長鞭放下,神色溫和。
但李萍那一聲“弟妹”,像根針紮在李季的心頭。
趙靈的臉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她目光掠過李季那張被風霜刻滿的臉,隨即轉向李萍,聲音清冷依舊。
“郡主。”
“婚事之事,侯爺與家父尚在商議,八字未有一撇。”
“這聲‘弟妹’,趙靈愧不敢當。”
李季垂著眼,聽著這番話,心中滋味難明。
婚事。
這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鐵,在他心口劃過。
他曾想過,待他及冠,便憑赫赫軍功,請父親為他與趙靈主婚,再求陛下賜旨。
金戈鐵馬,紅燭帳暖。
都成了泡影。
礦山六年,他與外界斷了音訊。
如今這婚事,自然與他這“假世子”,再無半分干係。
是李福永罷了。
他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諷,又深了幾分。
趙靈的到來,讓李萍胸中的怒火暫時壓下了些。
她狠狠瞪了李季一眼,轉頭對趙靈簡略說了幾句來意。
無非是奉老侯爺之命,接這“白眼狼”回府。
李萍再次轉向李季,臉上已沒了先前的激動,只剩冰冷的厭煩。
“李季。”
“我最後問你一句。”
“這侯府,你是回,還是不回?”
李季依舊沉默立在那兒,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好!”
“好得很!”
李萍氣得胸膛急速起伏,猛地一甩衣袖。
“你便在這礦山,與這些石頭鐵礦為伍,爛掉吧!”
她轉身,快步走向馬車,頭也不回。
王管事見狀,連忙躬身跟了上去,大氣不敢出。
趙靈看著李季,輕輕嘆了口氣。
她走到李季面前,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
“李兄。”
這聲稱呼,讓李季的身子微微一顫。
多久沒人這麼叫他了。
“老侯爺年事已高。”
趙靈的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不忍。
“這些年,他老人家時常唸叨你。”
“今日聽聞你要回來,一時情急,舊疾又犯了,咳血不止。”
“恐怕……時日無多了。”
李季猛地抬起頭。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那死水般的沉寂,終於有所波動。
祖父……
那個唯一給過他溫暖的老人。
他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趙靈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心中也是一痛。
她別開目光,剋制著。
“我此來,也是要押解這批俘虜回京,順道要去侯府覆命。”
“你若……”
她頓了頓。
“隨我一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