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田間訴憫農,卻見人間至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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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田間訴憫農,卻見人間至味

付子明那雙看過三朝風雨的眸子,古井無波的表面下,終於起了一絲漣漪。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季。

眼前這個青年,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狼狽不堪,卻在脫困的第一個瞬間,沒有關心自己的榮辱生死,反而問起了國計民生。

這跟他聽聞的那個囂張跋扈、奢靡無度的王府世子,判若兩人。

“良計?”付子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太子施粥,陛下嘉獎,百官稱頌,萬民感恩戴德。”

“老夫若是在此刻提出異議,說幾碗稀粥救不了十萬災民,你猜,會有什麼下場?”

他那蒼老的聲音,如同這冬日的寒風,颳得人骨頭髮涼。

“輕則被斥為沽名釣譽,譁眾取寵。”

“重則就是居心叵測,意圖動搖國本。”

“李公子。”付子明轉過頭,重新看向遠方那些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窩棚:“你以為,老夫是看不穿這其中的門道嗎?”

“老夫是不敢說啊。”

這一聲不敢說,道盡了朝堂之上的萬般無奈。

李季的心,猛地一沉。

連付子明這樣的三朝元老,帝王之師,都到了不敢說的地步。

項遠山與太子的勢力,已經龐大到了何種地步?

付子明彷彿看穿了李季的心思,緩緩開口:“賑災的糧食,不是沒有,國庫裡,堆積如山。”

“但太子殿下壓著,每日只放出定額,在城外熬成稀粥,吊著災民的命。”

“如此一來,災民感念他的恩德,陛下看到他的仁心,滿朝文武,誰敢多說一句?”

“可這只是其一。”付子明的話鋒,陡然一轉。

“水患退去,更大的災禍,才剛剛開始。”

“哦?”李季精神一振,他知道,這才是付子明真正想說的。

付子明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水患過後,從上游衝下來一種前所未見的怪蟲。”

“此蟲遍體赤紅,身披硬甲,刀槍難入,水火不侵,百姓稱之為鐵甲蟲。”

“它們盤踞在南郊被淹過的所有農田裡,啃食莊稼的根莖。”

“如今冬小麥剛剛種下,那是百姓們來年活命的唯一指望!”

“可這些鐵甲蟲,一夜之間,就能將上百畝的麥苗,啃食得乾乾淨淨!”

“再這麼下去,不出半月,南郊數十萬畝良田,將顆粒無收!”

“屆時,就不是十萬災民了,而是百萬饑民,那才是會動搖國本的大禍!”

付子明越說,聲音越是沉重,彷彿有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李季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卻沒想到,真正的殺招,竟然在這裡!

太子和項遠山,好毒的計策!

先用一場水患,將他李季打成妖星禍世,再用這後續的蟲災,把太子塑造成救世之主!

到那時,太子聲望無兩,而他李季,將永世不得翻身!

“難道就沒人管嗎?府衙呢?”李季急切地追問。

“管?”付子明冷笑一聲:“如何管?派兵去抓蟲子嗎?”

“老夫昨日才去田裡看過,那鐵甲蟲密密麻麻,遍佈田埂溝渠,數量何止千萬?怎麼抓?抓到又如何處置?燒都燒不死!”

付子明看著李季,眼神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審視。

“你問老夫有何良計,老夫現在,也想問問你。”

“面對此等前所未見的妖蟲,你可有良計?”

這已經不是在聊天了,而是在考校!

李季明白,這是付子明給他的一個機會。

一個證明自己,並非只會誇誇其談的紈絝子弟的機會。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將自己所學過的所有知識,都過了一遍。

可對於這所謂的鐵甲蟲,他聞所未聞。

“太師,晚輩才疏學淺,不敢妄言。”李季沒有不懂裝懂。

“但晚輩想親眼去看看!”

“看看那鐵甲蟲,究竟是何模樣!”

“看看百姓們,如今是何等的境地!”

付子明渾濁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了一抹光。

不是欣賞,而是認可。

“好!”

“紙上談兵,終是虛妄。”

“你若真有這份心,便隨老夫走一趟!”

付子明不再多言,一甩袖袍,竟是直接轉身,朝著城南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那筆直的脊樑,像一杆迎著風雪的旗。

李季沒有任何猶豫,立刻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雪地裡。

他們穿過喧鬧的街市,走過一片狼藉的災民營。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腐敗和絕望的氣息。

無數雙麻木的眼睛,從那些簡陋的窩棚裡望出來,看著他們兩個衣著光鮮的官員,眼神裡沒有期盼,只有死寂。

李季的心,被這死寂狠狠地刺痛了。

他以為自己在地牢裡,在金鑾殿上,已經嚐盡了世間的苦。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苦是無聲的。

終於,他們走到了城郊的農田。

眼前的一幕,讓李季的瞳孔猛地一縮。

本該是休耕的冬日田野,此刻卻跪滿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襤褸。

他們不顧刺骨的泥水,就那樣跪在田裡,佝僂著身子,用一雙雙被凍得通紅開裂的手,在泥地裡瘋狂地刨著什麼。

動作機械,而又絕望。

“他們在做什麼?”李季的聲音有些發乾。

“在抓蟲。”付子明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用手抓?”

“不然呢?”付子明指著不遠處一個老農腳邊的木桶。

“他們抓上一整天,也裝不滿半桶。可一夜過去,田裡的蟲子,只會更多。”

李季的目光,落在那個老農的身上。

老人的背,已經完全駝了下去,像一座被歲月壓垮的小山。

他的臉上,刻滿了溝壑,每一道,都填滿了風霜與苦難。

寒風吹動著他花白的、稀疏的頭髮。

李季彷彿能看到,老農每一次彎腰,每一次伸手,都在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

而換來的,可能只是明天多一口稀粥。

甚至連一口稀粥都換不來。

因為,地裡的麥苗,已經快被啃光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猛地衝上了李季的心頭。

他看著這漫天風雪,看著這滿地瘡痍,看著這些在泥濘中掙扎的生命。

兩句詩,不受控制地從他的口中,脫口而出。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付子明微微一怔。

李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他沒有停下,目光依舊望著那田間的蒼老身影,聲音愈發沉鬱。

“今朝田無禾,唯有妖蟲舞。”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民食尚不足,蟲食人何辜!”

最後一句蟲食人何辜,李季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空曠的雪野上,迴盪不休。

田裡那些正在埋頭苦幹的農人,彷彿被驚動了,紛紛抬起頭,用茫然的目光望了過來。

付子明卻徹徹底底地呆住了,他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季,那雙蒼老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

“好一個民食尚不足,蟲食人何辜!”

付子明激動得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他身為大儒,天下文宗,如何聽不出這幾句詩裡,蘊含著何等深切的悲憫,何等磅礴的才情!

尤其是後面這四句,簡直是字字泣血,問得蒼天都啞口無言!

這一刻,付子明再看李季,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璞玉般的驚喜與讚歎!

“走!”

付子明一把抓住李季的手腕,那乾瘦的手,此刻卻充滿了力量。

“隨老夫來!”

他不由分說,拉著李季,竟是直接踏入了那片泥濘冰冷的田地!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李季的靴子。

但李季毫不在意。

付子明拉著他,徑直走到了那個老農的面前。

“老丈,可否將桶裡的妖蟲,借我一觀?”付子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溫和。

老農有些惶恐地站起身,手足無措地搓著滿是泥汙的手,連連點頭。

付子明彎下腰,親自將那個半滿的木桶,提到了李季的面前。

“李季,你來看。”

他的稱呼,已經從李公子,變成了直呼其名。

李季深吸一口氣,湊了過去。

只見木桶裡,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無數只巴掌大小的怪蟲。

它們通體暗紅,覆蓋著一層堅硬的甲殼,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兩隻巨大的鉗子,在空中胡亂揮舞著,顯得猙獰可怖。

無數對細小的爪子,在桶壁上不斷抓撓,發出沙沙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就是鐵甲蟲,果然是兇相畢露,望之生畏。

李季盯著這些怪蟲,眉頭緊鎖。

這模樣,怎麼看著有那麼一點眼熟?

他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

突然,一道靈光,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混亂的記憶!

一個瘋瘋癲癲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礦場的老瘋子,也就是李季的恩師,曾經抓著一隻一模一樣的怪蟲,神神秘秘地對他說。

“小子,記住了,這東西叫小龍蝦!”

“別看它長得兇,等哪天天下大亂,沒得吃了,你就去找它!”

“用烈火烹油,加上茱萸花椒,那滋味,嘖嘖,神仙都站不穩!”

當時的李季只當那是瘋話,轉頭就忘了。

可現在,李季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死死地盯著桶裡那張牙舞爪的鐵甲蟲,臉上的表情,從凝重,到驚愕,再到難以置信。

最後,化作了一股狂喜!

“噗嗤。”李季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這笑聲,在死寂的田野上,顯得格外突兀。

付子明和旁邊的老農,都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

“李季?你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受了刺激,瘋了?”付子明擔憂地問道。

李季的笑聲,卻越來越大。

他笑著笑著,甚至彎下了腰,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擺手。

“沒,我沒瘋,哈哈哈!”

他伸手指著桶裡的妖蟲,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太師,老丈,你們說這是毀人莊稼的妖蟲?”

李季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臉上帶著一種洞悉了一切的,近乎狡黠的笑容。

“這哪裡是什麼妖蟲!”

“這分明是送上門來的人間至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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