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一箭雙鵰(1 / 1)
李季那句意圖謀反不成,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巨大的王帳之中轟然炸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拉圖的心口,也砸在在場所有蠻夷將領的頭頂。
謀反!
這兩個字,在等級森嚴,最重忠誠的草原部落裡,是比任何詛咒都要惡毒的指控。
王帳內外,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只有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拉圖那張已經漲成紫紅色的臉上。
計劃敗露的羞惱,被人當面揭穿的難堪,以及被那句謀反徹底點燃的滔天怒火。
讓這位草原第一勇士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聲如同壞掉的風箱。
“你放屁!”
終於,一聲暴喝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拉圖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直指李季的咽喉,眼中兇光畢露。
“這裡是我的王帳!”
“是我蠻夷的軍營!”
“你一個南朝來的小白臉,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質問我?”
“我看,分明是你這個奸詐的乾人,挾持了公主,一路殺到我大營,想要栽贓嫁禍,挑撥離間!”
拉圖的聲音,狂暴而又充滿了煽動性。
他身邊的親衛們瞬間反應過來,齊刷刷地拔出兵刃,煞氣騰騰地圍了上來。
整個王帳的氣氛,瞬間從對峙的緊張,滑向了兵戎相見的邊緣。
張謙等人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護在了李季身前,與那些蠻夷親衛怒目而視,劍拔弩張。
一場血戰,似乎一觸即發。
然而,李季的臉上,卻連一絲一毫的緊張都看不到。
他甚至沒有去看指著自己的那柄彎刀,只是將那雙帶著戲謔的目光,從拉圖的臉上,緩緩移開。
落在了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真正的風暴中心。
溫雅公主。
“公主殿下。”
李季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
“看來拉圖將軍並不歡迎你的歸來,他似乎更希望,你永遠地消失在那座山谷裡。”
這句話,比拉圖的暴喝,比親衛的拔刀,更有力量。
它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拉圖用謊言和暴力吹起的氣球。
溫雅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碧藍色的眸子,不再有昨夜的迷離與哀怨,只剩下一種被至親背叛後,淬鍊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越過擋在身前的黃蓉,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都給我住手!”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一絲顫抖。
但其中蘊含的威嚴與怒火,卻讓那些正欲上前的蠻夷親衛,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他們可以不理會李季這個外人,卻不能無視可汗唯一的女兒,草原上最尊貴的明珠。
溫雅沒有理會那些親衛,她徑直走到了拉圖的面前,仰起頭,直視著自己這位身材魁梧如山,本該是她最堅實依靠的叔叔。
“拉圖叔叔。”
她一字一頓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約定好的接應地點,會變成一個死亡陷阱?”
“為什麼那些向我射出致命毒箭的,會是穿著我們自己部族服飾的勇士?”
“為什麼我一路浴血,九死一生,終於回到這裡,看到的不是親人的迎接,而是你指向我救命恩人的屠刀?”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向拉圖。
拉圖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著,握著刀的手,青筋畢露。
他在溫雅那雙清澈而又冰冷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猙獰的倒影。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在他印象裡,向來只懂琴棋書畫,柔弱得像只羔羊的侄女,竟然會有如此逼人的氣勢。
“我。”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說,我就是想讓你死,好給我一個開戰的藉口吧?
“誤會,這都是誤會!”
拉圖眼珠一轉,強行辯解道。
“那些伏兵,肯定是哪個不長眼的小部落,接錯了命令!”
“至於我,我這不是看這個乾人太囂張,想替公主你教訓教訓他嗎?”
“你看他,孤身闖營,殺氣騰騰,哪裡像是來送人的,分明是來耀武揚威的!”
他話鋒一轉,又把矛頭指向了李季。
“公主你可千萬不要被他騙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一路護送你,肯定沒安好心!”
“說不定,那場伏擊,就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苦肉計,目的就是為了博取你的信任,好潛入我們大營,刺探軍情!”
這番話,說得是強詞奪理,顛倒黑白。
就連周圍那些蠻夷將領,聽了都忍不住暗暗皺眉。這理由,也太站不住腳了。
“夠了!”
溫雅一聲厲喝,打斷了拉圖的狡辯。
她的眼中,充滿了無盡的失望與悲哀。
“拉圖叔叔,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李季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點,我親眼所見,容不得你在這裡潑髒水!”
她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圈王帳內外所有關注著這裡的蠻夷將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公主的威嚴,朗聲宣佈。
“從現在起,李季欽差和他的護衛,是我溫雅最尊貴的客人!”
“誰敢對他們無禮,就是與我溫雅為敵,與整個王族為敵!”
說完,她不再看拉圖那張難看到了極點的臉。
轉身對自己那三十名忠心耿耿的護衛下令:“阿古拉,去,給李欽差和他的勇士們,安排最好的營帳休息!”
“任何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打擾!”
“是,公主!”
那名為首的護衛,也就是之前在城外迎接她的中年漢子,立刻大聲應諾。
他看都沒看拉圖一眼,對著李季恭敬地一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番舉動,無異於當著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拉圖一個耳光。
它清晰地向所有人宣告,在這座軍營裡,他拉圖,並不是唯一能發號施令的人。
李季嘴角微微上揚,對著溫雅讚許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他看也不看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的拉圖,瀟灑地將插在地上的長刀拔起,扛在肩上,對著張謙等人一揮手。
“走,兄弟們,咱們住店去!”
那輕鬆隨意的語氣,彷彿他們不是身處十萬敵軍的腹心之地,而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看著李季一行人,在那名叫做阿古拉的護衛帶領下,大搖大擺地離去,整個王帳內外,鴉雀無聲。
拉圖站在原地,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滲出血來。
那雙兇悍的眼睛裡,屈辱,憤怒,殺意,交織成了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奇恥大辱!
他,草原第一勇士,手握重兵的主帥,竟然在自己的王帳裡,被一個黃毛丫頭和一個南朝小白臉,聯手給壓制了!
“將軍。”
一名心腹親衛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勸慰。
“滾!”
拉圖一聲怒吼,一腳將身旁的火盆踹翻。
燃燒的木炭滾了一地,將華貴的地毯燒出一個個焦黑的窟窿,就如同他此刻那顆被怒火灼燒得千瘡百孔的心。
心腹親衛嚇得屁滾尿流地退了出去。
空曠的王帳裡,只剩下暴怒的拉圖。
“溫雅,李季,你們給我等著!”
他咬牙切齒地低吼,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了嗎?太天真了!”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聲音,從帳篷的陰影處響起。
“將軍,何必如此動怒,既然明著來不行,咱們,或許可以換個法子。”
拉問回頭,看到自己最信任的謀士,那個叫鐵木的男人,正從陰影裡走出來,臉上掛著一抹毒蛇般的笑容。
“什麼法子?”
拉圖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鐵木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公主,不是很信任那個姓李的嗎?”
“還把他奉為上賓,若是,我們的公主殿下,在喝了李欽差敬的酒之後,突然暴斃身亡,您說,可汗會相信誰?”
拉圖的瞳孔,猛地一縮。
鐵木的笑容,越發陰森:“到時候,公主死了,髒水潑到了乾人身上,我們為公主復仇,揮師南下,名正言順,天經地義。”
“將軍您不僅沒有了謀害公主的嫌疑,反而成了為國復仇的英雄,豈不是一箭雙鵰?”
死寂。
長久的死寂之後,拉圖那張猙獰的臉上,緩緩地,綻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一個一箭雙鵰!”
他看著鐵木,眼中充滿了讚賞。
“去,就按你說的辦,事情,做得乾淨點。”
“遵命,將軍。”
鐵木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再次退入了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王帳內,只剩下被踹翻的火盆,還在冒著縷縷青煙,散發著一股焦糊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