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女刺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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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狂風停歇了,躺在客房床上一直沒睡著的智信和尚,卻還在閉著眼睛,回想這幾年的一幕幕往事。恍惚之中,慈祥端莊的惠永大師,還在給自己講經說法……

智信現在雖是佛門中人,理應青燈相伴、四大皆空!可小時候的悲慘遭遇,卻在腦海裡刻下了永久的記憶,揮之不去。

他是山東武定府清河鎮人,原名張世豪,祖上一直是當地頗有名氣的書香人家,家境殷實。

因咸豐年間的民亂、匪患猖獗,世間動盪不安,家裡便讓他七歲開始,隨兩個哥哥一同拜師習武,指望兄弟三人長大後,能看護門庭、延續香火。

兄弟三人中,他的悟性最好,武功長進很快。

可沒想到,咸豐五年(公元1855年),他正好十一歲那年。黃河在河南開封府的蘭陽銅瓦廂大決口!洶湧滔天的黃河水,像脫韁的野馬,從河南撲向山東北部平原的濟南府、武定府。

數百年來,由江蘇淮安府入黃海的黃河水;從此改道,由山東北面的武定府經清河入渤海。這是歷史上黃河的第六次大改道。漫天的洪水,將沿途無數城鎮統統沖毀,清河鎮也成為了一片汪洋。

父母親帶著他和他的兩個哥哥,歷經艱辛輾轉千里逃難,來到陝西鳳翔府扶風縣的王家坡投奔了遠親。當時,無奈之下,將年僅六歲的妹妹交給了叔叔一家,去了沂州府的日照縣五蓮山。

他們一家來到陝西鳳翔府的第六年,王家坡被亂軍攻破後瘋狂屠村。為了保護他這個最小的孩子,父母親和兩個哥哥,全部被亂軍殘忍殺害!這一幕,在他少年的心靈,刻下了無法彌合的傷口,成為了永生難忘的痛苦記憶。

在他死裡逃生後,卻又被飢餓和病痛折磨,而昏死路旁奄奄一息;幸得路過王家坡的惠永大師出手相救,才撿回一條性命。從此隨大師皈依佛門做了沙彌,法號智信。自此開始潛心修行、精研佛法。

惠永大師見智信天資聰穎且武功基礎十分紮實,更是看中了智信端正的品行;在精心教授佛學經典的同時,也將畢生武學心得傾囊相授。幾年下來,智信不但能將佛學精要融會貫通,武功的境界也已經是爐火純青。惠永大師因官府封禁少林寺,沒能再回到登封少林,涅槃於法門寺。

智信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本來遁入空門,塵緣已了!而現在,保護好這位汗王師兄,成為他佛門之外塵世間的唯一牽掛——這是惠永大師的生前所願!……

就在智信的腦海裡,不停地翻騰這些發生在不太久遠的慘痛經歷的時候,突然感覺後窗下方有輕微的響動。

他馬上警覺了起來,立刻向裡間和隔壁房間的木牆輕敲三下,給汗王和明珠爾發出了示警訊號。

不一會兒,一股怪異的香味飄進了房間。

智信一驚!他對這種味道非常敏感,這是他見過的幫助僧人修行入定的“神藥”——定境靈香的氣味。看樣子,是有人要動手了!

智信扯出擦汗的毛巾,在水盆裡溼透輕輕擰乾,悄悄進裡間遞給了汗王……

約莫過了有小半個時辰。從客棧院子西側的另一個院子裡,悄然竄出了幾個黑影,敏捷地從沒有上拴的客棧院子大門,魚貫而入……

不一會兒,六個身穿黑色夜行衣、手持短刀的蒙面人,躡手躡腳快速來到樓上。一人把住了樓梯口、一人守在了明珠爾住的客房門口,四人來到了汗王和智信住的套房門口。

套房房門的門栓被短刀輕輕撥開……房門被悄悄開啟了。領頭的黑衣蒙面人揮了下手,帶著三個人瞬間進了套房外間,並反身將門栓插上。

兩個蒙面人衝到智信的床前,持刀對著床上的人隔著被子一陣亂戳……可掀開被子一看,驚呆了!被窩裡面沒有人,只有兩捆行李。

正在慌亂之時,房樑上的智信,已經飛身落在了她們身後。這兩個人正要轉身,智信兩手一伸,將這兩人的腦袋扣住,用力一磕!兩人登時倒了下去。

剛衝進套房裡間的兩個,也看準了躺在床上的人,衝上去也是持刀對著被窩一陣亂捅……突然覺得不對勁,好像刺中的不像是人的身體。掀開被子一看,也是行囊一件。

正在驚詫之間!突然火光一閃,裡間桌子上的油燈點亮了。只見汗王端坐在桌子旁的椅子上,炯炯有神的雙眼正盯著她們。

這兩個黑衣人愣了一下!就一前一後、不顧一切地揮著短刀向汗王撲過來。

衝在前面的這個人,將手中的短刀用力刺向汗王的當胸……汗王不緊不慢,用左手將刺來的短刀向外輕輕一隔,飛起右腳!將這人踹了出去……這人的身體飛出去,重重地撞到了對面的木牆上,落在地上不動了。

後面的這個人,敏捷地躲開了被踹飛的同伴身體,揮刀上前繼續行刺時,被智信的長鞭纏住了脖子。

智信將長鞭用力一拽,把這人拽翻在地。

被拽翻的這人,顯然也是個武功高手。在向後翻倒的同時,揮刀削斷了纏在脖子上的鞭稍;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順勢回身,來刺智信……動作十分嫻熟、兇狠!

不過,這名黑衣刺客雖然訓練有素,可哪裡是智信的對手?沒過兩招,就被擰翻在地。

智信兩隻手擰住這名刺客右臂,左腳死死踏住了刺客背部。這名刺客使出反擊手段,拼盡全力反抗了幾下;但覺得功力相差太過懸殊,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實在掙脫不了這名功夫和尚的鉗制;也就放棄了抵抗,不再掙扎了。

汗王起身上前,揭下了這個刺客頭目的面罩。驚奇地發現!這名刺客頭目,竟然是“祥雲客棧”的老闆娘艾麗婭!

汗王回到椅子上坐下,緩緩說道:“果然是你啊?……把她放開吧。”

艾麗婭沮喪地甩開智信的手,一屁股靠牆坐在了地上。

“說說吧!你們是什麼來路?我們素不相識、無仇無怨,為什麼要刺殺我呀?”汗王問道。

艾麗婭一聲不吭,在使勁揉搓著差點被智信和尚扭斷的右臂。很顯然,她已被智信和汗王的武功功力徹底鎮服,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智信厲聲說道:“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看在你服侍我們大家的份上,只要說出來,我們不殺你……”

艾麗婭還是不吭氣。

“說出你們的來路,我們可以和平解決今天的事。我相信你們不是真正想殺我的人。”汗王說道。

艾麗婭身體突然一顫!瞪著眼睛張口說道:“你錯了!我就是真正要殺你的人!”

汗王見艾麗婭終於開口說話,不免暗喜。可又對這話語裡滿滿的恨意,有些吃驚!覺得這裡面一定另有蹊蹺。繼續說道:

“冤有頭,債有主!你可以說出你殺人的理由。如果這個理由在情理之中,那今天晚上就能做個了斷,此後可以兩不相欠。我說到做到!”

艾麗婭又定了定神,終於鼓起了勇氣,開口說話,“我想問你們一件事!”

“說吧!”

“浩罕軍先遣隊的沙曼,是誰殺的?”

汗王疑惑起來,問艾麗婭說:“你跟沙曼是什麼關係?”

艾麗婭開始有些激動起來,怒容滿面也略帶悲傷地說道:“他是我的親哥哥!……”

汗王此時有些恍然大悟!這艾麗婭提起了沙曼,夏爾尕蘇木慘遭屠村血流成河的場面,又映入了汗王的腦海……沒想到這個“美女刺客”,與殺人不眨眼的那個劊子手沙曼,竟然還有這樣的特殊關係?這真是造化弄人!

思索片刻,汗王厲聲說道:“沙曼的先遣隊濫殺無辜、無惡不作、人神共憤!他還要炸冰川、投劇毒,禍害上百萬的新疆平民百姓,實在是惡貫滿盈!……”

“那是他在執行阿古柏和英國人的命令!軍人執行命令有錯嗎?你們應該對付的是阿古柏,是英國人!不對嗎?”艾麗婭有些激動地瞪著雙眼辯解道。

“軍人執行命令是天職,我們理解。就是因為理解,我們才給了他時間、給了他機會。只要他放下屠刀投降,我們仍然可以給他一條生路……但是,他選擇了自裁!”汗王說道。

“自裁?”艾麗婭十分驚疑地問道。

汗王繼續厲聲說道:“是的!我們根本沒有朝他開槍,是他自己引爆了準備爆破大冰川、禍害百萬平民百姓的炸藥,將自己埋葬在了中國的土地上……我現在想,他之所以這麼做,跟你有關……”

艾麗婭驚恐地望著汗王,還不清楚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你想想!如果他做了我們的俘虜。阿古柏和英國人會不會放過你?這當然也包括你這個哥哥自己的家小……你能聽明白嗎?”

艾麗婭沉默了,內心裡對哥哥的懷念之情使她痛苦不堪!

汗王繼續說道:“屠殺別國民眾、毀滅他人家園、強佔他國疆土的侵略者,註定不會有好下場!你們要恨,只能恨你們的浩罕汗國、恨英國人、恨阿古柏!是他們發動了這場戰爭,是他們葬送了無數人的性命,包括你的哥哥沙曼……”

艾麗婭有些崩潰了……自己和哥哥來到屬於別國的領土,殺人掠地,摧毀別人的家園,這到底是為了得到什麼?被侵略、被加害的一方,奮起抗擊,不應該嗎?既然是“軍人”、是入侵者、是殺人兇手,還有資格祈求人家放過自己嗎?

她喘了口氣、定了定神,真正瞅了一眼這位正氣凜然的中國蒙古部落的汗王。瞬間感覺到:這位汗王所說的話,應該是真實的;也沒有必要欺弄她這個被俘者……心中的敵意霎時消解了許多。

她慢慢地瞪直了雙眼,疑惑地問道:“那你知道我們的行動?……早有防備?”

汗王笑了笑,緩緩說道:“在新疆,尤其是在這偏僻的地方,未婚的女子和已婚但丈夫不在身邊的女子,是不能單獨開店的。你在這裡,當這個老闆娘有些不合規矩,讓人不能不起疑心。”

“那你們不是中了‘迷香’嗎?……”

“你們使用的‘定境靈香’,可以幫助初入佛門的僧眾,打坐入定;但對事先有所防備和意志堅定的人,是不起作用的!……”

突然,把總帶著十幾個軍臺營兵,提著槍舉著火把,呼呼啦啦地進到了客棧的院子裡,火把將整個院子照得通明透亮。

把總在下面開始大聲喊叫:“上面的刺客!你們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只要你們不傷害汗王,從樓上走下來……我給你們讓開一條生路,離開這裡。絕不傷害你們!……”

汗王問艾麗婭說:“下面這些人,不是真正的軍臺守備營兵,和你們是一夥的吧?”

艾麗婭猛地仰起頭,驚愕地望著汗王,輕聲問道:“你們怎麼知道的?”

汗王笑了笑說道:“人算總不如天算。你們演的這場戲不夠高明,漏洞太多……”

“那你們既然識破了我們的刺殺行動,為什麼還要在這裡住店過夜?”艾麗婭不解地問道。

“如果我們不住下來,你們還要繼續跟隨,在別處下手,還會有更多的人要遭殃。現在,在這火焰山下的戈壁大漠,破掉你們精心設的局,了結此事。不好嗎?”汗王鎮定反問道。

“下面都是我們的人,你們走不掉的!”艾麗婭露出了心有不甘,但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搖著腦袋說道。

“我們想走的話,誰也攔不住!”智信瞪著艾麗婭,憤憤地說道。

這時,被汗王踹飛的那個刺客,慢慢醒了過來,躺在地上晃動了一下。艾麗婭趕忙過去將她扶了起來,摘掉了面罩……這又是一名女刺客!

把總在下面的吼叫聲,越來越大了,“我現在要你們馬上和汗王一起走出來!……只要不傷害汗王,我答應你們的一切條件!不然,我們就要進攻了!……”

說完,就命令舉火把計程車兵,開始朝樓上仍火把。

火把在木質通道上開始燃燒起來……那兩個守在樓梯口和明珠爾房間門口的黑衣人,趕緊躲開火把,竄到了套房門口,準備接應艾麗婭……

突然,後窗下面,傳來了高山和齊峰叫喊的聲音:“汗王!智信師父!……後窗下面安全!……跳下來吧!”

智信撥開這兩個女刺客,開啟後窗向外望了一眼;然後退後兩步,看準了後窗的窗框,一腳踹了出去。

後窗連著窗框飛了出去,形成了一個大方洞。

汗王起身對著艾麗婭說道:“到別人家殺人放火的,都不會有好結果!你記住我的話……我們要走了,你們好自為之!”

汗王和智信,從後視窗飛身跳了下去……

艾麗婭呆呆地望著汗王離去的這個後視窗,想著她哥哥沙曼的悲慘結局和自己刺殺汗王失手的離奇經過,回味著汗王剛才留下的話,徹底崩潰了……身子一軟,癱坐在了床上。

那名女刺客趕忙將她扶了起來,說了聲:“我們快走吧?”就攙著她向套房外間門口走去。

套房的門剛一開啟,把總立刻舉起了指揮刀。

霎時間,十幾條槍同時開火!

這位浩罕侵略軍的第一美女、“金牌殺手”連同三名女助手,瞬間香消玉殞、命喪他鄉……

把總帶的隊伍剛完成射擊,就聽身後嗖嗖嗖一陣箭雨,十幾個營兵,被全部射倒在地。

把總拿刀的右手手腕也被射中,指揮刀掉在了地上……

十幾個汗王的衛兵衝進了院子,將把總圍了起來。接著,又有幾個人直接來到了把總的面前。

把總捂著再次受傷的右手腕,抬頭定睛一看,驚得目瞪口呆!——站在他面前的,竟是他費盡心機要刺殺的布彥汗王!

汗王厲聲說道:“戲演完了!該結束了!”

把總急忙用左手去掏槍……這時,齊峰的流星錘飛了過去,正中把總面門,把總立刻翻倒在地。

高山跨過去,在把總的腦門上狠狠補了一棍!……這位冒名頂替的“把總”——浩罕侵略軍第三軍團副官、駐焉耆兵營司令那扎爾,當場一命嗚呼!

智信和尚雙手合十,念道:“自作孽、不可活!阿彌陀佛!……”

汗王立刻向衛兵們下令道:“明珠爾管家還在裡面。快去救人、救火!”

衛兵們快速衝進了客棧主樓……

智信疑惑地問高山和齊峰道:“你們怎麼知道出事了,還能及時趕來接應?”

齊峰迴答說:“大風停了以後。我們兩個去軍臺院子外的那個小樹林邊上去撒尿。看到對面沙丘上有個人滾了下來,我們就過去見到了這個人。他滿身是血,就剩一口氣了。他問我們是什麼人,我們跟他說:我們是新疆土爾扈特汗王的隊伍,路過此地。他跟我們說:‘趕緊通知汗王,軍臺的營兵全被殺了;現在的軍臺裡,全是殺手!’……

“我們趕緊悄悄翻牆回到軍臺院子裡,那兩個站崗的衛兵已經不見了。到了驛舍裡面,發現睡在驛舍裡的衛兵都叫不醒,好像是中了‘迷香’。我們又跑到馬棚旁邊的草料房裡,把睡在那裡的衛兵悄悄叫了起來。可能是草料房漏風,‘迷香’沒起大作用,這些衛兵使勁一晃,就醒了……

“我們出了軍臺院子快到客棧的時候,正好見到這個假‘把總’帶著人,從客棧旁邊的院子裡出來。他們先站在客棧院子外觀望,好像在等待什麼?沒過一會兒,他跟其他人說:‘看樣子一定是失手了,不能留活口!’。他們在院子外點上火把,就衝進了院子……

“我和高山來到汗王客房的後窗戶下面的時候,發現兩個黑衣人藏在兩顆楊樹後面,在檢視樓上的動靜。高山用三節棍放倒了一個,我用流星錘幹掉了另一個……”

這時間,兩個衛兵匆匆跑進了院子,報告說:“汗王!客棧對面的院子裡,跑了一個騎馬的黑衣人。我們追上去嗎?”

汗王一揮手,高聲說道:“不用了!讓他回去報信,去告訴他的主子阿古柏和英國人:土爾扈特的汗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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