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東臨碣石(1 / 1)
富貴旅途勞頓本想著早早休息,但面對一院子的魚蝦卻發了愁,這海邊的漁民似乎比山裡的農民更加的淳樸,聽說富貴這裡招人手,一幫婆姨們連晚飯都沒做便匆匆趕了過來,本來富貴只想尋個五六個人做幫手,最後一來竟然來了十多個,一天二十文的工錢,半個月就是三百文,這個時代一個士兵一個月也就三百文的俸祿,那乾的還是刀頭舔血的營生。
一幫人倒也實誠,知道富貴剛來沒有準備什麼器具,也都帶了順手的刀剪木盆過來,人多好辦事,那一百三十多斤的皮匠,在婦人們談笑聲中一會兒的工夫便被剖膛破肚,變成一隻只沒了皮的魚肉,這殺魚洗魚的速度快,可家裡只有一口鍋,蒸魚的速度便降了下來。
富貴只能先結一部分人的工錢,留下幾個家裡有人做飯的婆姨,到了飯點大人可以等一等忍一忍,可跟來的孩子們卻等不了,還好這春喜兒準備了不少點心,孩子們吃了點心也就不鬧騰了,婆姨們見富貴一家如此的仗義,漸漸地的也就熟絡了起來。
這女人一旦結了婚生了娃,這嘴裡的話也就變得葷了起來,跟富貴一家熟了,這插科打諢的騷話也就多了起來,倒把春喜兒跟邵瑩弄得滿臉通紅。
待到掌燈時,這一百三十斤皮匠魚終於全變成了魚肉被曬到了席子上,送走了幹活的婆姨們,富貴開始蒸煮今晚的晚餐,沒有米糧只有海鮮,一斤左右一隻的大螃蟹,二兩一隻的大對蝦,還有那活蹦亂跳的皮皮蝦。
“少爺,你今天為啥說我和喜兒姐姐是你的小妾,喜兒姐姐喜歡當你的小妾,我可不想,”見富貴兒收拾著蒸屜裡已經發紅的螃蟹,邵瑩氣沖沖地問道。
“對,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不是妾,我說錯了行吧,開飯嘍,”富貴說著話,把一盆海鮮端上桌。
“我才不是呢,說好了,我只在你家做兩年丫頭的,要不是為了放羊的孩子們我早走了,我可不願受那連屁股生孩子的痛……”邵瑩說話向來都是這樣虎頭蛇尾,前面底氣十足,後面的話卻輕得似乎只有自己聽得到。
“行啊,做丫鬟也可以,但做丫鬟要有做丫鬟的規矩,主人坐著你站著,主人吃著你看著,春喜兒咱倆吃,來給你個腿兒,”
說著話,富貴拿起一隻大螃蟹,順手掰了個腿兒遞給邵瑩。
“來春喜兒,這個這麼吃,要吃就吃豆黃蟹,這豆子成熟的季節海蟹最肥,”富貴揭開螃蟹殼,用筷子把雪白螃蟹肉挑出來,巴拉到春喜兒的碗裡。
“你們,你們太欺負人了,”拿著手裡的螃蟹腿兒,邵瑩也不知道怎麼吃,看著富貴對春喜兒無微不至地關愛,大喊一聲把螃蟹腿兒扔在桌子上,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那你到底想當小妾呢還是丫鬟啊,當小妾就是我富貴的人,對我自己的人好一點那是天經地義,外人嘛那要看心情。”
“你給我扒一個,我一邊吃一邊想,想好了再告訴你,”這邵瑩如今雖已成人,但還是小孩子脾氣,從小在街上混,臉皮這東西在她看來沒什麼用,此前打賭都光著屁股在屋裡跑過,在吃的面前一切都是浮雲。
富貴並不是真心要邵瑩做她的小妾,所以也並不跟她計較,一邊說著話,一邊給邵瑩剝了一個螃蟹。
“嗯,好吃,好吃,”邵瑩吃了一口螃蟹,眼珠子瞪老大,“要不,在海邊這幾天我暫時做你小妾吧,說好了就這幾天啊,就這幾天,回去就做丫鬟!”
“做小妾是要連屁股的,春喜兒已經跟我連過了,今晚咱倆連,”富貴又剝一隻皮皮蝦放進春喜兒碗裡,春喜兒知道富貴在逗弄邵瑩,埋頭吃著海鮮一言不發。
“連就連,喜兒姐姐都不怕,我怕啥,那個,那個扎手的那個給我來一個,要大個的。”邵瑩嘴裡啃著螃蟹,手卻指著盆裡的皮皮蝦。
富貴兒把剝好殼的蝦蟹放進兩個丫頭的碗裡,兩個小丫頭如同兩隻貪嘴的小松鼠,抱著蝦蟹肉蠕動著小嘴開心地吃著,全然放下了女生該有的矜持。
這一頓海鮮大餐把這兩個從沒吃過海鮮的小丫頭們徹底吃嗨了,收拾完了桌子上的殘渣,兩個人挺著肚子在院子裡溜達了好幾圈才上床睡覺。
邵瑩雖然嘴硬但內心還是膽怯的,身體緊緊地貼著窗臺,小手死死拽著衣襟,緊張得如同要上斷頭臺的死囚。
給你們講個笑話吧,“說從前有個將軍,一直駐守邊關多年未歸,終有一日調休回到家裡。夫妻同房卻不行那周公之禮,妻急卻不好意思開口,思慮多日終得一法。次日夜深妻寬衣解帶,躺在將軍身側輕聲道,稟將軍馬已備好請將軍上馬迎戰,將軍嘆聲道今日勞頓明日再戰,轉身背對其妻,少間便鼾聲四起。一連三日妻每日便請那將軍上馬,將軍都以勞頓之由回拒,第四日將軍實在不好推脫,翻身便欲騎那夫人身上,怎奈其妻一緊張放了個屁,將軍一聽大聲喝道,後有炮鳴恐有埋伏,明日再戰……”
“哈哈哈……”小丫頭春喜兒聽了富貴的笑話,笑得差點岔氣,邵瑩卻在旁邊急切地喊道“對對對,今日勞頓明日再戰,睡覺,睡覺……”
一個笑話消除了緊張與尷尬,聽著窗外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三個人沉沉地睡去。
一夜無話,次日一早雞叫頭遍富貴兒便應聲而起,這是前世當兵養成的好習慣,早上絕不賴床,到了海邊怎能不看看海上日出,本想叫上兩個小丫頭一起,但看她們睡得一臉安詳,便不忍心叫醒他們,輕聲穿衣下地,在小院裡活動一下筋骨給馬兒加了點草料,富貴兒便一路小跑出了小院。
村東頭靠北的地方有一塊伸向大海的岩石,那岩石之下長年累月被海浪拍打沖刷已經掏空,如今這石頭如同探進海里的一隻巨大的手臂,人站在上面海水在腳下洶湧,別有一番異樣的情懷。
此時太陽剛剛將要探出海平面,朝霞印照在海面上,隨著海浪的湧動,如同豔麗而絲滑的絲綢。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富貴肚子的文化水太少,能背下來的詩詞不多,之所以能背這首詩是因為家在海邊,每日登高望海都要高喊幾句抒發一下自己的情懷,本來能完整地背下來的,可如今吟到了這裡後面的卻怎麼也想不起了。
“好,好詩……”富貴這裡正苦苦思索,身後卻傳來拍掌叫好的聲音,猛然回頭卻見一位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站在自己身後。
那公子身材高挑體態勻稱,渾身散發的儒雅氣質裡又帶著一絲拒人千里的高貴與從容,再看那面目五官更是精緻的無可挑剔沒有一點點的瑕疵,這五官零件是精加工也就算了,關鍵它的佈局以及鑲嵌的還極其合理,那筆挺而不突兀的鼻樑配著那張厚薄適中圓潤的嘴唇,那就是絕配,還有那雙清澈而又靈動的眼睛,那是迷死千萬少女的兇器。
不,不,不,他不光能迷死千萬少女,神話故事裡那能迷倒狐狸精、獐子精、蜘蛛蠍子大長蟲的書生也不過如此,富貴站在他的面前自慚形穢,一時間連話都不敢說。
“敢問這位兄臺,此詩可是您有感而發即興所作?”書生似乎早已習慣別人這種放肆而又貪婪的目光,見富貴一時無語,緊忙開口問道。
“哦,不敢不敢,我哪裡有這般才華,此詩乃一代梟雄曹操曹孟德所作,我也只記得前幾句,後面幾句卻想不起來了,嘿嘿……”富貴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嘿嘿地笑著以此來消除尷尬。
“曹操曹孟德,一代梟雄?恕小弟愚昧,實在記不起古今有此聞人,待小弟回去查閱典籍,以補了兄弟這東臨碣石之憾……”
“不憾,不憾,這詩我回去想想大概是能想起來的……”富貴繼續摸著他圓乎乎的腦袋,“這書生說話都這麼好聽,還他孃的讓不讓人活了,”富貴自我感覺自己是個鋼鐵直男,前世今生自己只喜歡女人,對那電視裡的小鮮肉向來嗤之以鼻,但此時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往人家臉上瞟。
“敢問兄臺可是這吉縣蘆頭本地人?”白衣書生見了富貴憨態並未露出恥笑與輕視,言語大方得體讓人聽了渾身舒暢。
“哦,不是,我乃鳳棲縣之人,來此遊玩隨便採購點乾貨,敢問公子來自何處,來此又有何意?”富貴有樣學樣,儘量讓自己的言語變得文雅一點。
“小弟來自州城汴梁,家中經營酒樓常年在這吉縣一帶收購海參鮑魚等乾貨,今日在此與兄臺相識也是一大幸事,敢問兄弟高姓大名?”書生說著話,雙手抱扇輕輕一禮。
“不敢,不敢,鳳棲縣北域朱家朱晟朱富貴,能結實兄弟這樣的人間龍鳳,也是我今生之幸事,”富貴也學著書生的樣子抱拳行禮,心裡卻暗暗叫苦,跟這文人說話真累。
“哦,兄臺可是那舉辦賽馬會的朱家四子朱晟?”書生聽了富貴的話,立刻來了興致,此前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氣勢也有所收斂。
“哈哈,正是,正是在下,哈哈……”富貴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出名,禁不住有點不好意思。
“果然是朱兄,久仰久仰,兄臺搞的賽馬會賽事宏大,組織周密有序,特別是那投注更是我齊州之首列,小弟我本欲登門求教苦於無門,今日在此得見甚興,還望兄臺不吝賜教。”
書生一番恭維倒把富貴弄個臉紅,“賜教不敢,這賽馬會只是我無心插柳,實在跟宏大周密不沾邊,”富貴說的是實話,但書生卻覺得富貴是謙虛。
“小弟的驛所就在附近,兄臺是否願移架寒舍,咱們兄弟二人暢所欲言,”
白衣書生滿臉的懇切,富貴本想這就跟人去了,但轉瞬又一想,自己出門的時候把院門鎖了,家裡小丫頭醒了連門都出不了,再說今天還要趕集買東西,所以思量了一下還是拒絕了書生的好意。
“兄弟不是我不肯去,實在是今天家裡事太多,要不這樣,明天,明天我備了水酒,親自到公子府上一聚,公子覺得如何?”
“兄臺所言極是,貿然相請,確實是小弟思慮不夠周全,兄臺見諒……”
富貴跟書生又絮絮叨叨地寒暄了一會兒,這才結束了閒聊,富貴兒戀戀不捨地原路返回,望著富貴兒漸行漸遠的背影,白衣書生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公子,你是給他臉了,一個跟乞丐廝混的鄉巴佬,還敢拒絕您的邀請,早知道是這樣的人,當初綁了就是了,”見富貴走遠,一個丫鬟模樣的少女走了過來,一邊走嘴裡一邊嘮叨著。
“玉珠掌嘴,螻蟻安知鴻鵠之志,這朱家四子絕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書生說著話略一思忖,收起手中摺扇,昂首挺胸信步走去。
留下一臉委屈的小丫鬟,望著書生挺拔的背影,伸出手輕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這才邁開步子快速的跟了上去。
富貴兒回到自己小院的時候,兩個小丫頭正排隊上茅房,這從來沒吃過海鮮的肚子,猛然吃這麼多生冷的海鮮,鬧肚子也是正常。
家裡沒有米麵,巧婦難做無米之炊,所以早飯沒得吃,三人套上馬車一路打聽著去了吉縣的大集,在大集上吃了點東西,買齊了自己所用之物,臨近中午才載著滿滿一車的東西回了蘆頭小院。
“回來了,回來了,”富貴的馬車剛剛停下,一幫半大小子丫頭便湊了上來,大家手裡提著裝東西的器具,原來都是來賣海腸的。
見富貴趕車進院,一幫孩子也不認生都跟著進了院,一齊幫富貴卸車,人多力量大,即便都還是些孩子,但架不住人多,卸了車簡單歸攏一番,富貴便開始看孩子們帶來的海腸。
“兩文一斤,邵瑩幫我稱重,春喜兒記賬付錢,”富貴見了孩子們帶來的海腸立刻提了價,這海腸分處理乾淨的,跟沒處理的,海腸跟魚蝦不同,內臟除了胃腸還有大量的血水,三斤海腸去了內臟血水最多隻剩一斤,這海邊的孩子也實誠,帶來的海腸都處理得乾淨利索。
聽說海腸漲價,孩子們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待稱過重拿了錢,孩子這才相信富貴所言不假,一個個拿著銅錢開心的回家報喜去了。
知道兩個小丫頭鬧肚子不舒服,富貴也不用他倆收拾,讓她倆上床躺著,自己簡單收拾一下,燒熱了鍋切了幾片姜跟麩皮一起在鍋裡炒熱,裝進小布袋裡,兩個小丫頭一人一個讓她們放在肚皮之上暖胃。
“怎麼樣,感覺如何,是不是舒服一點了?”富貴坐在炕邊,一邊拉被子給兩人蓋在身上一邊輕聲問道。
“少爺,想尿……”春喜兒小聲說著話,臉紅得如同早上的朝霞。
“我看看,往上點,你放小腹上幹嘛啊,胃在這個部位,”富貴掀開被子一看,卻見春喜兒把小布袋放在了小腹之上,說著話幫她往上挪了挪。
“你們先熱著,我去做飯,今兒中午做海腸撈飯。”
這院子的木桶裡裝著幾十斤海腸,富貴挑出一些,給兩個小丫頭做了一頓魯菜名吃海腸撈飯。
這海腸撈飯在前世也是一道名吃,兩個小丫頭哪裡吃過這等美味,全然不顧海鮮吃多了胃腸不適,吃得那是一個歡快,特別是那邵瑩,天生對吃的東西有一股近似信仰的敬畏,就這飯,別說連屁股,就是生個孩子也是值得的。
吃過午飯富貴兒不敢閒著,院子裡的海腸要晾曬,那拉車的馬兒已經餓得用蹄子直刨土,還好兩個小丫頭暖了肚子以後就好了起來,也都幫著富貴兒開始忙活。
每天的潮水都比前一天要推遲半個時辰,所以安頓好了家裡的一切,三人還是一起去海邊看漁民起網捕魚。
今天的收成跟昨日差不多,還是昨天的流程,傍晚時分富貴仍然收了一批皮匠回來,昨日來此勞作的夫人們也如期而至。
今天在院子裡又架了一口鍋,所以整個運作就比昨日快了不少,富貴帶著一幫娘子軍正忙得不亦樂乎,卻有訪客登門。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早上在海邊認識的那個白衣書生,這書生也是有備而來,不光備了禮物,還帶了酒水吃食,幾個下人簇擁而來,卻發現富貴院子裡正忙得不可開交。
“兄臺我來的不是時候吧,要不我改日再來,”
“無妨無妨,快快,屋裡請,春喜兒來客人了,快快煮茶,”富貴把書生領進門,穿過勞作的人群進了屋。
“少爺什麼時候認識這樣一位玉一樣的貴公子啊,要來客人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換身衣服啊,”見少爺帶客人進屋,春喜兒嘴裡小聲地嘀咕,卻忍不住又瞅了那個玉人幾眼,院裡本來說著葷話的夫人們也都閉上了嘴,這世上花痴的不只有男人,女人見了帥哥同樣管不住自己的眼。
富貴所住的屋子,中間一間是廚房,東屋為臥室,西屋卻是空的,家裡來了客人搬一張桌子,擺上兩把椅子也算是會客廳了。
兩個人禮讓一番坐了下來,丫鬟開啟隨身帶來的食盒,一道道做工精美的菜餚點心便擺到了桌子上。
“來兄臺,你我二人今夜把酒言歡不醉不歸,幹了,”這白衣公子顯然沒有了早上的盛氣凌人,兩個人開了一罈酒,說話間便端起了酒杯。
富貴來到這個全新的世界還沒有交到朋友,前世本就是愛交朋友的豪爽之人,此時遇到這樣一個相貌出眾,性格豪爽的朋友,一時間便感覺到了酒逢知己的感覺。
這書生看似舉止文雅,但喝起酒來也絕不含糊,兩人起先用小杯推杯換盞,喝著喝著便換成了大碗,前面書交代過,這富貴喝上酒話不但多,還無比的豪爽,除了女朋友不能送人什麼都能送的那種。
兩個人喝著酒聊著天,不一會兒的工夫便熟絡起來。透過聊天得知,這公子姓劉,字欣,名勝男,家裡是汴梁的商賈世家,家裡除了做酒樓另有酒坊茶葉的生意,這酒坊茶葉都是官家特許經營,想來這劉家在官場也有非凡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