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宇文深的醒悟(1 / 1)
他們要花費巨大的代價,耽誤極多的時間,還要身為文臣的宇文深自己翻過山谷險道,才能繼續前行。
足足浪費了六天的時間,整個車駕中人,包括宇文深自己都已經衣衫殘破,毫無朝中大臣的氣度。
當他們看到近在眼前的礦區房舍,激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可是,等所有人行到近前,抬頭一看,嘴都差點兒給氣歪了。
早前與他們分道而行的刺史府中人,早早地就在這裡等著他們了,看他們氣定神閒地飲著茶,下著棋,再對比自己無比狼狽的樣子,誰能做到心理平衡?
更可氣的是,那個刺史府的官吏瞅著欽差大人終於到來,還喜笑顏開地打起了招呼。
“喲!上使大人終於來了?我們等了好多天了,看把大人給累的,沒關係,人安全到了就好……”
氣人不氣人?
宇文深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揚了揚手……最後重重甩了自己的師爺一個巴掌!
孃的,都怪你出的餿主意!
對於自小錦衣玉食的宇文深來說,少有吃這麼大的苦頭。
若只是吃苦倒也罷了,可是他吃了幾天的苦,反而成為別人眼中的笑料,那就難以忍受了,作為宇文深的謀主,出了這麼個餿主意,自然要承擔責任,挨一巴掌算是輕得了。
“大人您何必動怒打人呀,還是先去休息吧,我們早就準備好了房舍,請您和隨從入住。”
礦區之內,一切以生產為主,韓東時本人也不是個講究之人,所以這邊的房舍,哪怕專門給官員住宿的,也以簡潔為主。
若在往常,住在這樣的房舍裡,宇文深定會大大不滿,甚至懷疑刺史府之人又暗中給自己下馬威。
可是,經過了前面六天的山間跋涉,能有這樣的房舍住,能換身衣服好好洗個澡,就已經讓宇文深很知足了。
等沐浴更衣,酒足飯飽之後,宇文深又恢復成了那個態度高傲,心機頗深的欽差大人了。
他首先要做的兩件事,就是接管銀礦賬目,還有親自察看礦區,看看這片銀礦到底是何規模,韓東時是否跟他耍什麼心機。
前者還好說,他帶來的官吏很輕鬆就拿到了銀礦開採的賬目,開採工人的名冊,以及臨時存放銀礦的庫房鑰匙。
略作交接沒有錯誤後,刺史府的官吏直接撤出,完全沒有干擾他們查賬清庫的意思。
宇文深暗暗稱奇,可是親自視察了礦區作業之後,他的臉色都變了。
韓東時確實“乖乖”讓出了此處的銀礦,表面上似是沒有動什麼手腳,可是為什麼同在一片礦區,這裡竟然還有如此大一座鐵礦脈!
不,宇文深和朝廷早就知道這裡發現了一處鐵礦,而且沒好意思再把鐵礦脈也爭過來。
問題是,它的規模為何如此巨大,產出的鐵礦石怎麼效果如此之高!
宇文深多在中樞辦公,但不代表著他沒有過地方官員的任職經驗。
早先他就曾就仕於河東,在河東之地,同樣存在著幾處不錯的礦脈。
這裡的鐵礦,整體規模不如河東最大的那處鐵礦脈,可是開採的效率卻絲毫不弱,更讓他震撼的是,在這裡做工的“役夫”們,精神面貌要好得多。
按軍中之言,他們做工也做得“士氣高昂”,雖然疲憊,可是臉上都帶著對希望的憧憬,完全不同於他以前見到的那種死氣沉沉的氣氛。
“這麼大的鐵礦脈,理應握於朝廷之手,韓東時有此大礦,本身又擅長建設各種工坊,豈不是如虎添翼?”
宇文深手中握著剛剛到手的賬本,卻是心亂如麻。
明明他進入羅州之後,除了韓東時沒有親來迎接,有事在外,處處都非常“順利”,沒有受到羅州刺史府的任何刁難,可是他現在卻覺得自己上了天大的惡當!
不對,是朝廷上了韓東時的惡當了!此人果然奸猾,竟……
宇文深突然愣了一下。
是啊,韓東時到底做什麼了?
在羅州發現的銀礦和鐵礦,他已經提前向朝廷報備過了。
朝廷在裴寂等人的刻意引導下,奪過了羅州對銀礦的掌控權,人家韓東時也乖乖配合了。
他們還有什麼可指責韓東時的?
總不能指責,前任刺史沒有發現礦脈,偏偏是他發現了,而且還是如此大規模的礦脈?
那隻能說明前任刺史無能,而他韓東時身負奇材!坐實陛下對他的看重是有道理的。
宇文深從來不覺得自己奉命前來羅州,只是簡單地接手一座銀礦,被裴相召去深夜相談之後,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
他作為上司,身在羅州,就應該起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韓東時已經立下這麼多功勞,不能再讓他繼續立功了,否則朝中大臣們的臉還往哪兒擱?
很多大臣急著奪取羅州對銀礦的掌控權,哪裡是為了什麼朝廷,分明就是不想讓韓東時手上握有更多的籌碼……至少裴寂大人就是這麼想的。
可是,現在宇文深才發現,他們的一番作為,簡直就是個笑話。
“你們說,到底該如何是好,我要如何向裴相交代?”
宇文深急急把自己麾下的師爺和謀士召集起來。
臉上巴掌印還沒有消去的師爺苦著張臉:“大人,現在還有啥好說的?咱們怕是都讓辛成那傢伙給耍了,就連裴相也沒有對咱們說實話。”
“韓東時在羅州早就已經扎穩了腳跟,勢大難支,陛下和幾位國公又偏袒於他,請恕小人說句不該說的話,他的地位,只怕比大人您這位上司還要穩固些。”
“若是您做事太急,說不定被趕走的人不是韓東時,而是大人您。”
宇文深的臉色很差,可是內心深處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師爺說的才是對的。
“若在平時,大人您還能憑著宇文家的人脈,要麼強行讓朝廷改變任命,要麼封住羅州要道,想辦法搞垮羅州,可是現在乃是大戰之時,韓東時手中甚至還有兵權,誰敢這麼做就是取死之道。”
宇文深背後不禁流下了冷汗。
其實,他剛剛還真的曾經動念,自己若是無能為力,是否向父親去信,藉助宇文家的力量強行跟韓東氏拼到底。
假如他真這麼做了,宇文家或許不會有事……因為他們不會採納這麼愚蠢的主意,自己在家族長輩們心目中的印象必定大大降低。
可是,如果什麼也不做的話,他又要如何向裴相交代呢?
“大人,裴相本來就沒有給您設定時限,您何必這麼在意呢?現在您當務之要還是接手銀礦,而且要把帳目搞得一清二楚,好好弄明白韓東時藉著這段時間利用銀礦做了些什麼。假如其中真的有什麼把柄,您自然可以借朝廷之刀,可是若帳目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說下去!”
“屬下斗膽,還望大人忘記裴相的囑託,老老實實地完成朝廷交代的事情,然後返回朝廷向諸公交差算了。”
宇文深緊緊握拳:“那豈不是說,我鬥不過那個韓東時?他一個沒有背景,成長於寒門的地方官,我若鬥之不到,以後還怎麼跟族中兄弟以及其他家族相鬥!”
出身世族確實是一項極大的優勢,可是天下士族不知凡幾,而朝廷公卿的位子就那麼幾人,其實他們這些所謂的世家子弟,自己的鬥爭也是很激烈的,稍不小心,就會被別人騎到頭上。
師爺之前白捱了一巴掌,竟然也沒有對自己的主子有太多記恨,見他問出這等愚蠢的問題,也只是微微嘆了口氣。
“請大人細細思索,現在裴相在朝中到底還有多少根基,還有多大的影響力?您不要忘記,就連陛下也越來越不加掩飾對裴相的厭惡,很多大臣已經主動與裴大人拉遠的距離。”
“您能借著這次機會,得到裴相賞識,固然是好事,可若是無法如願,倒也未必是壞事,不如趁著這個機會與裴相劃清界限,他日有變,哪怕不借助宇文家族的力量,也不至於被他所牽連啊。”
宇文深聞言,思索了一陣,不禁露出苦笑:“以我的身份,哪有資格與裴相劃清界線,只要讓他失望,縱然他權勢受挫,想要打擊我,易如反掌,甚至於宇文家也未必會維護我啊!”
師爺卻正色道:“大人萬不能只看一時,您今年不過三十餘歲,已經位高權重,甚至能代天子巡察地方,但正因為太過順利,遇事反而顧忌越多,不想受挫。”
“可是任何人的出仕之路皆是反反覆覆,縱然您背後有宇文家的支援也必定會經歷這個過程,受挫並不可怕,只要您在裴寂大人的打擊之下,並未喪氣自艾,相信宇文家依然不會放棄您的。”
師爺這一通雞湯,對於宇文家還是有很大啟發的,他不禁連連感嘆,得遇忠臣。
可是,他不知道師爺還有幾分心裡話沒敢說出來。
宇文深天資聰明,現在養成的種種毛病,反而就是因為他出身大家族,仕途太過順利才出現的,若不能時時反省,只靠著一時“領悟”,或者突然受挫,根本不可能從根子上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