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驚人之舉(1 / 1)
韓東時剛剛的表態已經非常強硬,奈何還是無法動搖白英豪等長老的意志,也不能讓白族族眾們明白他們現在的舉動是多麼的愚昧多麼野蠻。
韓東時為了讓兩族和解,勞心勞力,終於才有了今天的成果,為了解救那數百條人命,為了自己老頭子一句話,做到現在這種地步也夠讓人欣慰了。
罷了,只能靠以後潛移默化的影響,慢慢改變白族人的習俗,讓他們明白人的生命之重。
就在許大夫自己也心灰意冷之際,讓他萬萬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陣陣驚呼聲響起,並不是在高臺之上的貴人們,而是臺下的普通族眾。
開始時,許大夫和白英豪等人只是憑著好奇探望了兩眼,之後就連他們也發出了陣陣驚歎。
韓東時確實已經離開了高臺,但卻並沒有離開白族領地,並沒有離開祭祀現場。
他竟然在僅僅幾名衛士的保護下,排開眾人,直接來到了柴木堆積之所,來到了那些人祭的身旁!
“來人,直接把他們身上的繩索給我割開!”
這個命令,就連韓東時身邊的護衛,就連程處亮也覺得手心捏汗。
“大人,此事……只怕不妥吧,會不會直接激怒了白族人,萬一他們真的動起手來,只憑我們這點兒人,難以護得大人您周全啊。”
事情緊急,程處亮也不敢稱“韓大哥”了,直接以大人呼之,想要讓韓東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作為大唐之人,程處亮當然也看不慣白族人搞什麼人祭。
但是此事在他的心目中重要性不夠高,至少遠不如韓東時的安全重要。
剛剛在高臺之上,韓東時已經施加了很大的壓力,結果只是引來白英豪強烈的反彈,臺下的白族族眾們,也似是對韓東時的舉動非常茫然,甚至有些不滿。
這時韓東時直接離開或許是對雙方都好的舉動。
他們也沒想到,自家大人的執念竟如此之深,直接帶著他們擠開白族族眾來到了祭臺之上。
別說他們只有幾十人,現在身在白族族人的包圍之中,更慘的是他們旁邊就是大量的柴木。
若是白族人發了狂,把大量的火把丟過來,就能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程處亮確實經過了戰場殺伐的錘鍊,甚至以少敵多,擊退了數倍之敵。
可身陷入這等必死之境,將一己生死完全操於他人之手,以他的膽略,也覺得心裡麻麻的,毛毛的。
只是他自己的話,還能憑著悍勇之心克服,問題是韓東時也在他們之中啊。
程處亮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自己這位好哥們出事兒。
韓東時卻沒有體諒他的兄弟之情,聽到眾護衛與程處亮的遲疑,冷目掃過。
程處亮等人只覺得身體發寒,下意識間舉起了手中的刀子,他們的內心意志完全敵不過韓東時的目光,憑著本能也照他的話去做,後果……理智的思考也敵不過本能的衝動啊。
“你們在做什麼!”
果然,他們的舉動徹底激怒了白族人,那些白族人可不管韓東時的身份了,山神大人怒了,大家一起完蛋,整個白族都未必能儲存。
韓東時這樣的舉動不止是“任性”,而且還會把整個白族推向死亡的邊緣。
人的愚昧就是如此可笑,有時候它根本就看不到,但當人們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觀念之後,對於那種無形的神靈之怒的畏懼,竟然還勝過真實的刀劍。
很多白族之人都見識過了新唐軍的可怕武器,也知道他們正面作戰絕對不是這些唐軍精銳的對手。
即使只是衝動行事,他們也明白傷害到韓東時這位羅州刺史的下場是什麼。
可是看到韓東時下令要放掉那些人祭,還是在激怒之下想要做出不理智的行為。
現在最麻的則是高臺之上的白英豪。
他能成為一族之長這麼多年,自然心性有成,比起別人的茫然以及本能的麻木,能更加理智地思索。
但,這只是讓他更快地想到了種種後果……他寧願自己沒有想到!
那他就能跟普通的族人一樣,在憤怒之下行事,先把不聽勸的韓東時幹掉再說。
問題是,他不能啊。
唐軍的戰力今非昔比,即使白族人一向自傲於族人的悍勇,也明白與唐軍為敵只怕多半的下場是身死族滅。
那問題來了,因為得罪神靈而被降怒滅族,跟殺死了唐朝的羅州刺史被派兵滅掉,到底有何不同呢?
“先住手!”
關鍵時刻,還是理智佔據了上風,白英豪高舉雙手大喝一聲,暫時壓制了已經憤怒的族人們。
“韓大人,我剛剛苦苦相勸,你為什麼還要處處為難,在你心中,我白英豪難道是不值一提之人嗎?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白族族人的感受嗎?”
白英豪根本無法想出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只能再次給韓東時施加壓力,讓他自己選擇退讓。
韓東時卻像是早知道白英豪會有此問,又或者是早就盼望著他主動開口,郎笑一聲,臉上豪無畏懼地走上前來。
“大人!”
程處亮更緊張了,韓東時這樣做確實豪勇,但是他也離那些憤怒的白族族人更近,離前方的柴木更近了呀。
韓東時果斷一揮手,及時制止了程處亮的動作。
其實他現在心裡也知道局面是多麼危險,任何一個過激的舉動,或者下意識的行為,都可能把現場這個無形之火點燃。
到了那一步,不管是他自己還是白英豪,只怕都無法阻止最大的災難降臨。
失控的群體永遠是最可怕的,因為沒有人能讓他們快速重新恢復理智。
他必須要以最鎮靜的態度來震懾住對方,只有他的鎮靜,才能壓制對方的氣勢,才能讓對方不敢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白族長此言差矣,在我心中,真正地把白族,把白族族眾當作好朋友,只是在我心中的好朋友,也包括了這些即將被你們燒死的人祭們。”
“諸位請回答我一個問題,換作你們是我,願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被活活燒死嗎!”
“回答我!”
白族中人熱情樸素,若是他們真心將某人視之為友,就算是犧牲自己的生命成全對方之願也樂意,韓東時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等待答案。
他問出這個問題,當然也不是指望著有人回答,而是激起所有白族族人的人性。
他看出來了,之前白族族人之所以表現得如此麻木,正是因為他們心中自己在欺騙自己,他們只要不再把那些人祭當成自己的族人,而是簡單看作“工具”,那就不會觸動自己的感情,不會跟白族人樸素的感情相沖突。
韓東時這個問題,更是將他們的人性喚回,當他們稍稍開始思考韓東時的問題,就無法再把與自己共同生活了數十載的族人們視為“工具”,會重新喚回他們共同生活共同作戰的記憶。
果然,很多族人雖然無法張口回答韓東時的問題,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在改變,看向那些人祭的表情更是露出極大的痛苦之色。
而韓東時身後的人祭們,更是淚流滿面。
他們萬萬沒想到,對於自己族人最底的期望,竟然先被一個“外人”說了出來。
韓東時這個漢人,說他把自己等人祭視為最好的朋友。
換作別的時候,這只是一種場面話,可是當他現身於祭臺之上,冒著被族人圍殺的風險解救他們,誰還會將它僅僅是當作場面話?
韓東時是他們最大的恩人。
不是因為韓東時及時出現解救了他們的性命,而是那些話語中,不是把他們當作人祭的工具,當作爭取自己威信的工具,而是把他們當作活生生的人!
韓東時感受到了現場氣氛的變化,當然不能錯失這個機會,繼續昂聲道:“好友有難,我不惜以生命替之,相信這也是白族人認可的觀念,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我來代替他們,看看以我韓東時的性命能否取悅你們信奉的山神吧!”
白英豪與眾長老大吃一驚。
“這萬萬不可!那些人祭之命,豈能與韓大人您相提並論!”
他們雖然不滿於韓東時的舉動,不滿於他沒把自己部族的祭祀大典放在心上,直接出手破壞。
可是剛剛脫口而出的話也是他們的真實想法。
白族性子樸實,可也是處於等級社會,而且他們的等級比起大唐更加殘酷更加森嚴。
白英豪作為族長,也會對普通百姓的生活表達關愛,但那是出於上位者的仁愛,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心態,並不是他覺得普通的族人之命能跟自己相提並論。
若是有一場災難,需要用一百個普通族人與一個貴人的性命來挽救,那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一百個普通族人。
韓東時的身份,在他們看來甚至比起白英豪自己更加尊貴,豈是那些人祭能相提並論的?
韓東時卻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如此,那樣的話不是更好?既然大家都覺得我的性命比起這數百人更加尊貴,想必以我之命來祭祀,更能體現白族對於神明的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