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機敏(1 / 1)
幾位管事走後,黎威就在屋裡踱來踱去,現在他已坐立不安:“沒辦法,只好跟在後面看了看,到底有什麼問題。”
黎威不放心,也出發離開縣城下鄉。
黎家強佔鄉下一個出產鐵的礦,並在此周圍,築起一個塢堡,塢堡內是連綿不斷、一片片熔爐,專為冶煉礦石和鑄造鐵器。
為此黎家還培養了數百名鐵匠和幾千名技術工人。
這一切可以說是黎家幾代人的辛勤汗水,也是黎家能在成皋站穩腳跟的一塊基石。
但當黎威來到塢堡時,裡面空了下來,好長時間才見到一個本家,黎威立刻將人攔了下來,問:“黎豐,別人呢,這個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動工就死在哪裡了?”
黎豐拽著背上的袋子,憋在嘴裡回答:“換工作唄。”
黎威這才意識到黎豐竟然收拾好書包,立刻皺起了眉頭,話挺不好聽的:“到哪裡去?”
黎豐抬頭看向黎威說:“當然,我會換工作的呀。”
黎威大怒:“不要忘了你還姓黎呢!”
“呵呵,這下倒想起來了我也姓黎,我媽生病了要死,向您借吧,您咋就沒說過我姓黎呢?父親當年為保黎家貨物,遭山賊殺害,事成之後一家能有所撫?不行,你連個招呼也不會打。”
黎豐只是個旁支而已,庶出身份註定其在黎家出頭艱難,甚至因太過出色受到主脈的有意壓制,可謂恩怨深重。
“滾蛋,全給老子滾蛋,離了這個門,以後就不要再來啦!”
黎威口誅筆伐,黎豐卻充耳不聞、無牽無掛的背起行囊離開黎家這片悲痛的土地。
沒走多遠,便見大馬路上停了十多輛黑四輪馬車,馬車上有天工坊獨有的記號,十分好認。
黎豐急忙走上前去,在他說話之前,負責招待的人都比他更熱情:“你還是鐵匠嗎?”
“是。”
“哈哈,加油,上車吧!”
“是的,您的姓名是什麼?”
“黎豐。”
“我靠邊站了。你姓黎嗎?”
“怎麼樣,姓黎不收?”
“收好了,我不管你姓甚名誰,能打鐵就打鐵吧。”
“是啊,打鐵嗎?”
“會。”
“那好吧,等下咱們是工友了,我是翟南。”
翟南高興得伸手去跟黎豐握手,自己此刻心裡樂開了花,這一拉就回來了,直是有錢呀,收入太高。
黎豐有點孤僻,不喜歡說話,但翟南卻說了許多話,一路上他一直在說,最後好奇地問黎豐:“何必離開黎家呀?”
“我不願意講。”
看到黎豐繃著臉的樣子,翟南不敢問,於是就換了一個話題:“您目前可能達到的程度?”
黎豐思索再三,終於說:“匠師。”
翟南兩眼珠子瞪得直直的,黎豐在他面前看上去也只有二十歲出頭,如此年輕匠師?
他有些難以相信:“您是匠師嗎?黎家願意讓你們離開嗎?”
黎豐緊閉雙眼,不願多言,看著自己的神情,便知自己此刻心裡並不是滋味。
事實上,一年前他已能出師,但黎威為節省一點工錢愣是壓在他身上不承認,但又不想直接逼迫黎豐負氣離開。
對其人還真是這樣,黎威對非本家工匠們是多麼小氣,這是可以想見的。
如果不是黎家這幾年太剝削工匠了,怎麼可能有個人來挖牆角,從上往下都跑得精光呢?就連不少黎姓旁支都像黎豐那樣選擇了出走。
真是主脈這幾年做的太離譜,不可取。
碎石路邊,車軲轆碾碎石子的聲音在車廂裡迴響。
黎豐望著車窗外“故鄉”與“家”不停地離去,眼神逐漸出神。
十多輛馬車,一路上走著,迅速裝了滿滿一車。
黃昏時分終於到達目的地。
“去地兒,全部下地!”
工坊食堂裡飄著誘人的菜香,餓得馬伕流口水,連忙大聲催她:“快點來吧,手腳麻利!”
黎豐跟在幾位老鄉後面,一同下車,陪同的是翟南這一路話嘮。
翟南鼻子一動,聞到味道便知道這是什麼菜,他拉著黎豐向食堂奔去:“走著瞧,今天竟然還有煎魚、紅燒肉吃,你可有口皆碑!”
當我去食堂時,門口攔著個高大肥胖的廚子,手裡拎著個瓜瓢兒和一大缸水:“吃東西之前都要幫我洗乾淨!”
黎豐對於眼前發生的事情充滿了新奇,特別是洗完手後,他走進食堂時,看見了一鍋紅燒肉和炸脆了的河魚,滿臉難以置信:“你要工匠們吃掉這東西嗎?”
翟南高興地拿起飯盆,盛滿一碗粟米飯後,就帶上黎豐點了菜,每個人都可以分得1條魚、1勺紅燒肉、另外還可以分得水青菜、豆芽。
這麼豐富的美食,葷有素,完全超出黎豐想象。
擱到黎家去,一般工匠恐怕過春節也不一定吃得飽。
翟南拿起飯盆找個角落坐下來,馬上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嘴裡流著油。他望著沒有動筷子、仍在發呆的黎豐問道:“什麼?,不適合您的口味?”
卻不知此時的黎豐,心中感慨萬千,一想起自己這些年,在黎家裡過的那些苦日子,就不禁悲從中來,溼潤了眼角。
這讓坐在他身邊的翟南驚慌失措:“嘿,我說,吃的也就罷了,不需要流淚。”
事實上,飯堂中苦流淚的不止黎豐一個人,更多的是來自各地的工匠們。
只是由於他們過去生活太清苦,這年代匠戶地位很低,不但被盤剝繁重賦稅,而且往往還要服徭役、無償為朝廷或權貴打白工、自帶吃喝拉撒不說,搞不好就連小命也會丟。
所以天工坊給的伙食待遇直接讓他們吃得泣不成聲。
真可謂是無比較無危害,在這比爛的世道里,蘇澤對底下的人稍微好一點點,已經可以使他們感恩戴德了,甚至甘願賣命了。
晚飯後翟南和黎豐一行再次領換工服後在寢室裡住下。
除宿舍稍顯狹窄、且為大通鋪、個人隱私不多外,其餘待遇令前來投靠天工坊的工匠們十分滿意。
畢竟剛剛進門,可以領4套全新工服,而在知道每季可以領一套工服後,兩人直是樂狂。
這樣的處理,放在過去,他們簡直不敢想像!
而且安頓完大家後,翟南還去高高興興地找到表兄翟宬,邀功以報。
“哥哥,今天我帶回了五十三個人!”
“你這孩子膽子還是不小呀。”
翟宬見了他這焦躁不安的表哥,嘴角忍不住笑了:“您呀您,自幼不愛看書,知道往外逃,但這一次倒是做了件正事。”
“哥哥,你看你這句話就知道了,也不是不愛看書,就是沒有那頭腦好嗎?”
翟南無可奈何地說,作為墨家傳承人,卻自幼讀《墨經》暈頭轉向,其中的真相,自己像讀天書,完全讀不懂。
一來二去也完全拋棄。
成天在家,做什麼都不做,吃的都是第一,為這個沒少捱揍。
倒推今天,天工坊成立,蘇澤專門讓翟家參股後,翟南才慢慢顯露出經營的天賦。
他這人沒什麼架子,能說會做,很會與別人打成一片,幾次把工友們提出來出頭,為自己的日常生活排憂解難,所以深得工友們的讚許與服氣。
也因如此,翟宬允許翟南介入天工坊日常經營。
而這次翟南立下了汗馬功勞,他微笑著對翟宬請功說:“哥哥,這一次我可是為我們工坊挖到了個天才來了,二十歲匠師!”
翟南告訴翟宬黎豐。
翟宬全都大吃一驚:“你肯定是匠師嗎?”
“這還是假的嗎?我自己帶著幾個坊內老師傅來評估!”
說完之後,翟南又嘿嘿笑道:“哥哥,說賞錢好不缺我?我可聽過,拉了個匠師來,獎勵一百貫錢!”
“放心,只要認定為匠師級別,這筆錢就不能少了。”
翟宬還興奮地發現一個匠師的參與對於如今急著拓展的天工坊來說真的非常重要。
連續7天,天工坊四面夾擊、四處挖掘,差點直接掃平附近高水平工匠,匯聚大批人才。
然後翟宬還帶著自己的輝煌戰績向蘇澤報告了情況:“主上幸不受辱!”
蘇澤接過翟宬手中的名冊時,臉上還帶著滿意的微笑:“匠師三十二名人,工匠八百人,學徒七千人,在短短的時間內,你們獲得如此成就,似乎真的很用心。”
翟宬畢竟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蘇澤如此稱讚他,有些尷尬地摸摸頭:“是錢花的太多,望老爺不責備。”
蘇澤朗聲大笑:“一點錢算什麼啊,人才就是無價之寶啊,你們乾的好啊,我誇獎你們都太晚了。”
隨後翟宬回憶起黎豐的事,並專門提醒蘇澤:“在主上、新入職的三十二位匠師中,其中一位匠師需格外留意。”
“噢,是什麼人?”
翟宬指著名單:“黎豐,這個人很有才,很有智,下屬都親自考了他,《墨經》裡《力學》篇他簡直是一讀便會,並且能夠舉一反三,這樣的人,真是少見。”
這下連蘇澤也覺得奇怪。
畢竟力學篇並不艱深,但並非任何人一學即可,何況翟宬自己就是這一領域的才子,能為其所歎服,黎豐之才與才情之高,可以想見。
但令蘇澤很奇怪,這麼好的人為什麼會“叛門而去”。
蘇澤於是將自己內心的疑惑,告訴翟宬:“他一黎家匠師怎麼會跑到我們那邊去呢?”
翟宬知道蘇澤在擔心什麼,所以連忙解釋了一遍黎豐的身世:“主你放心吧,黎豐這傢伙,我私下是問明白的。黎家又實在是造孽啊,辛辛苦苦出來的人才,非但沒有得到重用,反而故意壓制,於是今人直接叛門出來,奔向我們去。”
黎豐青年時代便展其過人之才,11歲時,便能把《論語》、《孟子》四書倒背得滾瓜爛熟,從而得到時任成皋縣縣令讚賞,乃至故意推其孝廉。
結果這件事最終被黎威之父操作,一筆勾銷,舉凡孝廉之人成為黎威的目標。
功名奪來,父母雙亡,黎豐幾乎吃盡苦頭來到黎家,為的就是一口口飯來張口,連地位都只會自貶,淪落匠戶。
就是這樣,也要剋扣工錢而不是匠師地位。
蘇澤在知道黎豐處境後,也頗有些無語了,只能感嘆現在這個世道,連世家豪族內都對其人照坑不誤、百般傾軋而內卷。
這種情況實際上也不可避免,畢竟在古代農業社會里,糧食產量沒有增加,大約二、三百年後,全社會都將因人口增加而陷入發展停滯瓶頸。
人地資源矛盾空前尖銳對立,內卷為不可避免之歸宿,故有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之論。
因為社會的發展一到瓶頸期,不是你們發動產業、衝破上限就是內部戰爭、人口減少。
當今東漢也是社會秩序接近崩潰前夕,世家勢力空前龐大,連皇權都被淹沒。
但是與此同時,新的經濟增長點已經喪失,內部矛盾也開始加劇。
普天之下、世家之內,像黎豐這樣被壓抑、被埋沒的才俊,恐怕還大有人在,而這些才俊,實際上又都是可拉攏的目標。
蘇澤用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一下,他開始考慮並算計各種可能。
如果運用自如,只怕能一舉弱化天下世家的勢力。
回到衛將軍府,蘇澤立刻叫來李儒,將黎豐的生平告訴了他,然後下令說道:“文優你找個人秘密傳播黎豐這個人的資訊造勢。”
李儒多麼機敏,馬上猜出蘇澤的意圖,眼睛一震,神情詫異地說:“主啊,您這樣做是不是想做推恩令呢?”
過去的漢武帝根據主父偃的計策,用一紙推恩令將天下諸侯王分化瓦解,助漢武帝實現中央集權的空前大業。
如此重大之事,其影響留至今日,李儒亦未知悉。
三天後的洛陽皇宮,舉行了一次例行的朝議大會。
文武雙全,群賢雲集。
為了雞毛蒜皮之事扯上半天后,劉辯旁邊新上任的中常侍史淮扯開嗓門喊道:“有事起奏疏,無事退朝廷。”
就在群臣與皇帝準備散會離開時,蘇澤挺身而出:“大臣,有什麼需要演奏的。”
“將軍有話大可說。”
不只是皇上劉辯甚至文武百官都好奇蘇澤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