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怎麼處理(1 / 1)
蘇澤拱手行禮,隨即面朝群臣,侃侃而談:“臣雖然出身寒微,起自戎馬倥傯,但也常聽聖人訓導,更聞吾輩大漢以仁孝治國。君子治國以仁義孝悌為本,這句話正確與否呢?”
袁隗的第一個宣告:“神武侯之言,極其如此。”
楊彪極不高興的瞥了袁隗一眼,暗自鄙夷道:我叭,狗腿子。
接著,他第二個挺身而出,同意蘇澤的觀點:“神武侯說的非虛、仁義、孝悌,的確是吾大漢的立國之本。”
其餘百官亦同意。
哪怕他們再不爽蘇澤,也不可能反駁儒學的核心思想,真要敢幹,那可就是欺師滅祖,要死無葬身之地的。
看到大家的一致同意,蘇澤點點頭,卻立刻話鋒一轉:“則怪矣,君子尚治國以仁政,何以世家大族、對自家骨血、要求甚高?”
蘇澤遂將黎豐之事說出,此事因李儒有意散佈,早在洛陽城內沸沸揚揚,引起不少話題與爭議。
聽蘇澤一提這件事,袁隗、楊彪立刻產生了一種壞預感。
而後續之事果然是儒其預料之外。
蘇澤直接就此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大聲喝問:“皆為一家一姓之人,有些人甚至同源血親、富者後宮成群、錦衣玉食、貧者一落千丈、捉襟見肘、一命嗚呼,此舉動仁也?”
立於正廳上的官僚哪一個不舉出孝廉?
他們本是世家豪族既得利益者蘇澤所說的一切,難道他們都聽不懂?
不是的,他們很理解。
但是他們不敢苟同,世家豪族想要站穩腳跟,就要把資源集中起來,掌握少數主脈之手,這樣才有可能保持自己的實力,並處於競爭的有利地位。
而且資源的集中,難免人多人少,從而導致人間到處存在著不公平的現象。
有沒有“仁”字?
當然沒有!
每個人都是同一個祖先,身體裡都流著同樣的血,有什麼理由你多一分我就少一分,連雙手都無法分開,還要到處受到壓制瞄準呢?
但是實際情況是這樣的殘酷,組織、國家、世家都要發展,都要在內部壓迫和剝削、集中各種資源。沒有這樣做的人很快就被歷史洪流所淘汰了。
對此,後世儒家甚至逐漸沖淡仁義觀念,轉而著重孝悌。
為什麼會這樣呢?
仁義,就是上下左右,實質上所代表的實際上就是下位者對於利益的理性要求。
而孝,則是上位者、下位者的需要,也是下位者所必須履行的義務。
淡化權益、重視義務、其宗旨何在不言而喻。
如今,蘇澤是想扯掉世家豪族,遮羞布也是。
你不成天把孔子的話掛在口頭上麼?不終日以仁義言事?行得通,我現在把你的家產分了,讓庶出,讓旁系,還可以參加家族的財富分配。
敢怒不敢言的人都是不仁不義之徒!
“大臣懇請皇上,制定新《遺產法》。家主如身,則不論庶或嫡都可以繼承。”
肅穆的正廳裡,蘇澤的話語,鏗鏘有力,立刻激起了驚濤駭浪,令眾大臣聞之變色。
難道士族們把孔子捧入神壇、奉儒家經義為金科玉律的人就真愛這些大道理?
不!
儒學之所以能夠在百家爭鳴之中異軍突起,就在於它所刻畫的社會構想是最為適應統治階級需求的!
劉邦建漢之初,也曾提仁義孝悌。
至東漢時孝悌為主流而仁者一詞,早擱置而形同虛設。
蘇澤借用“仁”這個名字,其實是為了瓜分世家豪族財產與勢力,文武百官有否傻子之分,過去漢武帝一紙推恩令瓦解天下貴族與藩王的統治,完成中央集權。
現在的蘇澤,只是故技重施。
於是朝臣們頓時群起而攻之,甚至像袁隗、楊彪這樣剛投靠的政治盟友也與蘇澤開始離心並出現裂痕。
蘇澤想弱化天下世家而世家卻坐擁?
一場惡鬥已不容迴避。
朝會不愉快,蘇澤剛欲走,王允阻止:“賢婿可是有空的,你和我很久沒有在一起好好相聚。”
“公公大人邀至,敢不服。”
蘇澤乘王允馬車前往司空府。
大廳內,王允屏退左右,明顯有隱私的話語,想跟蘇澤討論一下,剛一開口便提到今天朝堂上的問題:“天明,您這回可真浮躁。”
“怎麼會有岳父大人反對《遺產法》?”
蘇澤神情漠然,眼神冷靜,令人根本看不出他心中的真實想法。
成大人物、過慣眾人矚目的日子,現在的蘇澤已是愈發威儀與城府並存,外加持續征戰殺伐累積而成的霸氣。
在許多有心人心目中他不像帝王而勝帝王。
就連曾經以長輩的心態面對蘇澤的王允,此時此刻,居然也有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和蘇澤交談時,下意識就緊張和拘謹起來。
被蘇澤問及是否反對《遺產法》的問題,王允苦笑著解釋:“太原王氏並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即使我沒有與您作對,天下世家都是絕對不會同意這件事的。”
太原王氏,出自姬姓,今分晉陽王氏、祁縣王氏兩部分。
王允的這個支系是祁縣王氏。
王允為官雖清正廉明,王氏卻並不窮困潦倒,他名下不但有大面積田產,更掌握了多支幷州商隊,年年受益良多。
而嫡與庶的區別實質上就是世家內的分配方式。
在一妻多妾婚姻制度中,孩子分為嫡子和庶子兩部分,尤以嫡長子為甚,他們在爵位和家產的繼承權上,將優先於其他孩子,享有的權益,非常人可比。
且庶子落魄者居多,其生母基本上都為妾,女婢,及在外情人所生之人,可享有之權極少,且其在家之身份,多半重視其母之身份之高低。
如四世三公中袁家、袁紹為庶出、袁術為嫡出,兩人由此各奔東西,乃至後來為爭利互鬥。
在歷史上如果不是袁紹與袁術爭鋒相對,曹操、孫策、劉備等等,是完全不可能有崛起的可能。
袁家因為袁紹與袁術嫡庶之爭而失勢,足見一理,要想成大器,還必須集中精力才能有所作為。
而蘇澤《遺產法》則是為了給世家一個釜底抽薪、徹底斬斷其根的殺手鐧,世家又如何能接受呢?
滿朝文武雙全,王允始終是蘇澤最堅決的政治盟友,甚至自己也出面反對,可以想象別人將如何抉擇。
王允勸道:“天明你有野心,想改革天下,可是許多事,都不是心急可以一撮而就。當初武帝釋出推恩令時,結果不是還鬧出了天下大亂,只好殺死主父偃平息眾怒嗎?現在你們只不過是據四郡之地、掌軍幾萬而已,比起武帝又怎麼樣呢?真正強制宣傳《遺產法》的關東諸侯聯軍怕是會重整旗鼓。”
這句話倒還真替蘇澤想好了,一開始向漢武帝出謀劃策做推恩令,主父偃卻一敗塗地,下了死刑。
然而蘇澤是不是又一個容易動搖的人呢,王允擔心什麼,他沒有把它放在眼裡,而是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百尺之室被突隙之煙燒燬。當今世家的禍害,為的是撼動漢室江山、禍害世人,如果今天不改、明天不改,那麼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改呢?”
蘇澤深深凝望著王允,字句鏗鏘地說道:“若要改革,就要從現在起,馬上、立刻、盲目地拖延下去,到頭來只會與光同塵、不了了之。”
王允雖也出身世家,卻仍有理想主義者般的倔強,於是馬上被蘇澤激揚的語氣感動了:“你的話倒也不無道理,但是下一步你要幹什麼呢?”
“天下熙熙無不為利,天下攘攘無不為益。”
蘇澤早就將人的本性看得通透:“左右逢源只是個利字而已,世界上的世家,不外乎就是追名逐利而已,只要本人讓出了足夠多的好處,今天與本人作對者,明天可能就是本人的擁護者。”
“讓利?”
王允有些糊塗:“如何使、使到什麼程度?”
蘇澤笑道:“公公大人能聽到天工坊的訊息嗎?”
王允笑著點頭:“哈,你們日進斗金天工坊,全洛陽都有誰知?”
微笑過後,王允卻一臉震驚,眼神不可思議地望著蘇澤:“您是否讓世家之人加入天工坊運作?”
“有何不可?”
“這......”
望著蘇澤臉上帶著笑意的漠然神情,王允內心五味雜陳,真想問問蘇澤有沒有發瘋。
這是天工坊!
別說鐵器生意能夠擠垮黎家,光壟斷四輪馬車生產的利潤就讓天下世家非常眼紅。
不僅因為四輪馬車價格高,更因為四輪馬車代表著一種身份與地位!
在今天洛陽城裡,哪一個達官貴人如果外出能夠擁有四輪馬車作為代步工具,頓時會投來豔羨甚至妒忌的目光。
多了一個身份標誌!
證明我的身份!
這一高質量行業,如果落入普通商人之手,早已經巧取豪奪、吞骨頭渣不留。那是由於蘇澤的力量足夠強大,不敢伸手。
但如今蘇澤竟然讓其他人也加入四輪馬車的製造與運營中去了,王允怎能不感到震驚與驚訝呢?
“這話是真的嗎?”
“君子的一諾千金是由公公大人相信與否決定的。”
讓利就罷了,對於蘇澤而言,四輪馬車產業鏈只需要掌握核心技術就可以了,剩下來環節丟到人家生產就沒啥大不了的了。
甚至可藉機擴張產能、提高產量,僅洛陽一地訂貨,天工坊便無法完成。
與其獨食,倒不如拉著別的隊友一塊去賺錢。
而且王允可很早就支援蘇澤舉兵,一路上兩家不但結為姻親、親密無間,而且政治上合作一直都挺順暢,並沒有出現任何不歡而散。
於情於理甚至只是為千金買了馬骨的蘇澤都當拽著王家。
趁此時機,蘇澤讓王家有機會直接獲利。
“哈哈哈老夫真的沒看錯。”
王允很高興,雖然他正直清廉,但並不代表他不喜歡錢。
王家那麼大的一個家族,起居飲食就不用花錢?
人們又沒有生活在真空中,更別說蘇澤所給予的機遇了,沒有違背良心、光明正大地去掙錢,有什麼理由呢?
而蘇澤也是有私心的,趁機建議王允:“製造四輪馬車仍然要有一些技術與技巧,這門事業要想做久了,公公怕也要早點準備好才對。”
王允對技術方面的事並不是很瞭解,他一下子愣住了,他用尋求幫助的眼神看著蘇澤:“賢婿們卻有何忠告?”
蘇澤得意地笑了笑說;“單請工匠還遠遠不夠,岳父大人要派部分族中子弟、致力於墨學、把知識與技藝都掌握在手裡,要有立身之本呀。”
王允聽了愣住了,然後搖搖頭笑了:“嗯,本來就是來這等候老夫的。”
蘇澤大力弘揚墨學而王允不知道?
但現在把它推廣到自己身上,卻使他哭笑不得:“這算我出賣師門嗎?”
蘇澤淡然一笑:“岳父大人這話不好說,聖人教人,教人人間正道,我提倡墨學,探究萬物之理,二者並不衝突。怎麼能叫背叛師門呢?”
“這話倒有點道理。”
王允個性剛直,但並不迂腐,又懂得權謀與機變,所以相當認同蘇澤的話。
總之,太原王家枝繁葉茂,族內少子多,並非每個人都能舉出孝廉做官,不如分批進行辨認,致力於墨學研究,將來亦算是有路可走。
就這樣,蘇澤開始嘗試對太原王氏進行改造,讓王家參與到四輪馬車的產業鏈之中。
對於《遺產法》工作的進展,蘇澤一點都不著急,但訊息不脛而走後,天下世家卻炸開了鍋,為這件事爭論不休。
渤海郡、太守府。
袁紹接過手裡的密信,渾身蛋疼,滿臉糾結地問旁邊的幾個謀士:“這件事要怎麼處理才能好呢?”
蘇澤《遺產法》雖弱化了世家總體實力,但造福了地位低微庶子、亦或本無繼承的二、三子。
袁紹是庶子,在內心一萬個擁護《遺產法》,等於給自己劃分袁家取得了法律正當性。
而參加會議的幾個謀臣卻相視一笑,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