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從不曾擁有愛的人(1 / 1)
沈涓流並不清楚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回憶過去,從雲白煬闖入她生命中的那一刻開始,就如同開啟了一個長長的夢。
她清楚最初雲白煬並不喜歡她。曾經讓她倍感驕傲的那些成就,像是透過自學弄懂光腦的內部結構,改寫神經接駁系統的邏輯,通通被他評價為“電子狗叼飛盤”,只會引人發笑。
他洋洋得意地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作品——那是如同未來世界一般令人炫目的場景,無數沈涓流甚至不敢想象的畫面,一一成為現實,出現在她的眼前。
自然地,她驚歎到不能言語,只有前沿科技的光輝,在她眼中流光溢彩。
而從那一次之後,雲白煬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他幾乎整天地與沈涓流呆在一起,拼命想要將自己所有的學識全部交給她。
就算沈涓流支吾著告訴他,“太難了,我學不會”,他也不會像以前一樣露出鄙夷的神情,嘲笑她智力的低下,而是漫不經心地說“那就算了,反正不重要”。
漸漸的,沈涓流不再懼怕他了。
甚至在她看來,雲白煬很可憐。
他是雲家長男唯一的後代,卻沒有得到家人過多的關愛,因為有一個更加出眾耀眼的雲白夜擋在他前面。
就連他的父母,也不止一次地質問過他,明明是平輩,為什麼他不能像雲白夜那樣出類拔萃,只會躲在家裡與電子裝置為伴。
他們並沒有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只當他是在家族中博得好感、以幫助自己得到家主之位的工具。
所以雲白煬從不懂何為親情。他只知道,世界執行的唯一規則就是弱者對強者的屈服。而面對強者的欺壓,乃至爭鬥,弱者只能接受一切。
在這樣的信念之下,當得知父親被親妹妹設計陷害以致喪命,雲白煬並沒有半點悲傷或者仇恨。
因為世界本該如此,父親那個自大狂,所能倚仗的不過是“雲家長男”的頭銜。剝去頭銜和加諸身上的層層光環,他什麼都不是。
對沈涓流講述自己的過往時,雲白煬異常平靜,彷彿故去的是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他甚至不願稱呼父親雲式微為“爸爸”,每次提及,都只是輕蔑地說成“那個廢物”。
沈涓流心裡有些難過。
她是在五歲時被遺棄在福利院的,此前她的生活也稱不上幸福。
家中生活本就清貧,父親是礦產公司的運輸工,母親連正式工作都沒有,只能撿礦渣維生。
對於這種家庭,孩子的降生無疑只是負擔。可沈涓流的父母從未苛待過她,而是想方設法讓她過上與周圍孩子一樣的生活。
然而也僅此而已。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已經耗盡了父母全部的精力,他們對沈涓流的養育更像是機械地盡義務。
在他們看來,“愛”是奢侈品,此生註定與他們無緣。
也正因為此,當沈涓流不慎摔傷,被醫生診斷為終生只能與輪椅為伴之後,在一個冬日清冷的早晨,父母將她送到了福利院。
他們甚至不避諱沈涓流,當著她的面,冷漠地告訴院長喬東萊,他們無力養育這個孩子,在福利院,她能生活得更好。
來到福利院之後的那段時間,是沈涓流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她乾脆地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從來不和任何人交談,讓喬東萊一度以為她是啞巴。
直到羅茜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闖入她的生活。
沈涓流至今仍然記得,有一次她發了燒,而羅茜找準喬東萊不在的時候,搬來福利院所有的棉被,把她裹得像一隻巨大的蠶蛹。
周身火燒火燎的感受讓她難受至極,可她又不敢反抗羅茜——進入福利院的第一天,她就親眼看到羅茜發洩似的捶打著一隻比她還高的沙袋。
沈涓流有些畏懼,但更多的是羨慕。
她不明白為什麼羅茜這樣健康的孩子也會被遺棄,只能歸因於此人的性格:蠻橫,霸道,率性而為,從不講道理。
而當羅茜將劣性完全呈現在沈涓流面前時,就是一場災難。
儘管沈涓流一直在哭,可羅茜的臉上從來沒有流露過一絲憐憫或者同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涓流,告訴她:“如果難受就說話,不然你自個兒難受去吧。”
最終,沈涓流不得不屈服了。她抽噎著告訴羅茜,自己很不舒服,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她很慶幸羅茜並沒有食言。在沈涓流開口之後,她立刻撤去被子,喂她喝水,還熟練地在她的額頭上敷了條冰涼的毛巾。
做完這一切之後,羅茜不知從哪裡找來一隻綴滿補丁的兔子布偶,放在沈涓流床頭。
“好啦,別哭啦,”她像個小大人一樣無奈地嘆了口氣,“兔子叔叔會保護你的。”
那隻兔子布偶就像一個保護神。當天晚上,沈涓流退了燒。從那之後,她也終於開始願意和人交談。對此一無所知的喬東萊還以為是什麼醫學奇蹟。
而很久之後,沈涓流才無意中得知,那隻布偶是羅茜的母親留給她的遺物,布偶身上粗糙的縫補痕跡則是喬東萊的手筆。
也是在那時,她突然明白,自己或許失去了父母的愛,卻得到了至親都沒有給過她的關懷。
正因為經歷過艱難,她才會懂得何為幸福,也因此開始同情雲白煬。
沈涓流甚至覺得,和她相比,雲白煬更加悲苦。在外人眼中,他出生在這個世界最高尚的家族,從出生起就擁有了常人無法企及的財富和資源。
可他唯獨從來不曾擁有“愛”。
他的世界永遠是冰冷的,充滿著利益算計和勾心鬥角。
表面上最疼愛他的是上城執政官,可她看中的也只有雲白煬過人的技術,也只會在他取得技術上的突破時誇他一句“做得好”。
沈涓流也隱約明白了雲白煬為什麼會對她這麼好,即便只是自以為是。
如果沒有見到過光,他會願意在黑暗的世界中繼續走下去。
可偏偏他遇見了沈涓流。
他孤獨太久了,而這個世界,似乎只有沈涓流,會對他毫無芥蒂地笑。
所以他只能用盡一切辦法讓她留下,哪怕會惹她傷心。
因為他已經無法再忍受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