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都得死(1 / 1)
羅茜用力吸了下鼻子。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出來是件很丟人的事。
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是有個人又要和她道別罷了。
“嗯,知道得差不多了,”她勉強擠出笑容,儘管心裡清楚,這個笑容比哭還難看,“羅伯特……哦,就是荒漠甘泉的老闆,你不讓我見的那個仿生人,他說了更多。”
喬東萊點點頭,招手示意她過來。
不能過去。羅茜內心不停地發出警告,彷彿此刻橫亙在她和喬東萊之間的,是一條會吞噬人性命的溝壑。
可她就是沒法控制自己,帶著期待,走到他面前。
喬東萊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讓她背對自己,接著用短粗的手指,笨拙地為她梳理頭髮。
“老喬……”
“不要動,茜茜,”他的聲音像是在海中浸泡許久的漂浮木,乾澀嘶啞,“我已經很久沒幫你梳過辮子了,幸好手藝還在。”
羅茜鼻子有些酸。她緊緊咬著牙,拼命在原主的記憶中尋找開心的事,就像是溺水的人搜尋漂浮物。
可她首先回想起的瞬間,就是喬東萊第一次為她梳好拳擊辮的情形。
他粗糙的手指顯然不適合幹這麼精細的活,整個過程讓羅茜受了很大的罪,成果也並不那麼讓她滿意。
可當她頂著兩根略顯凌亂的辮子,從搏擊訓練館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模樣時,她從來沒感覺自己那麼酷過。
她童年的溫暖,全部是老喬給她的。
而他也正在回憶這段往事。
“我知道沒做好,更怕你會跟我生氣。但是從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你都會纏著我幫你梳頭,還幫我找好理由,說練手藝就像練搏擊一樣,多做幾次總會熟練的。”
是啊,從那之後,羅茜的辮子就一天比一天細緻,不知有多少小朋友都很羨慕她,畢竟他們的爸爸媽媽都沒這樣的耐心,把他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人生從來沒有因為失去父母的愛而變得一片灰暗。
喬東萊或許對不起很多人,但他從來沒有對不起羅茜。
可現在,他卻老了,老得失去了當年的雄心壯志,就連他的手,也在止不住地顫抖。
羅茜很清楚,他終將從自己的生命中消失。
她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倉促。
“你要走了嗎?”她努力讓聲音變得平穩,不想被發現她內心的苦澀。
可她做不到。
喬東萊的手明顯一顫。
“茜茜,你恨我嗎?”他說得又輕又快,像是在逃避著什麼。
可他本是上城的獅王,不用畏懼任何人。
羅茜輕輕搖頭。
“我沒法恨你。老喬,我怎麼可能恨一個細心養育我的人?”
喬東萊放下手。
“可你本該擁有完整的人生,你的父母都很愛你。如果他們還在,也許你不用剪短頭髮。自從開始打黑賽之後,你就再沒留過長髮。茜茜,這是我的錯。”
“你沒有犯錯,老喬,”羅茜幾乎哀求地說道,“熒惑之夜不是你的錯。”
喬東萊不由一愣。
那個火光四起的夜晚又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熒惑之夜,羅茜失去了父母,而他也失去了此生唯一的摯友。
上城的獅王無人不知,卻幾乎沒有人知道,他與羅毅仁一見如故,儘管立場不同,卻彼此引以為知己。
也正因為此,梅婉儀才在慷慨赴死前,將羅茜託付給他。
如果見到故友,他會說什麼?是責怪他又引領羅茜成為一名格鬥者,還是感謝他含辛茹苦地將女兒撫養長大?
不過沒關係了,很快他就能和羅毅仁重逢,希望老友還能認得兩鬢斑白的自己。
而在此之前,他還有重要的話要告訴她。
“羅茜,我從未奢望過你能原諒我,”他的拇指用力抵在羅茜額前,“做過的事總是無法挽回,就算你恨我,也是應該的。”
“我說了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那是因為你善良,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切。答應我,羅茜,”他鄭重地說道,“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保持一顆正直善良的人。”
他話語中的訣別之意呼之欲出,羅茜怎麼可能聽不出?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慌亂湧上她的心頭。
“老喬,”她趕忙用力抓住他的手,如同瀕死的溺水者抓住一塊漂流木,“你不能離開我。”
然而喬東萊堅定地搖搖頭:“茜茜,這世上總有我做不到的事,你必須學會接受。”
“我不接受!”羅茜慌亂至極,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老喬,相信我,哪怕一次都好,我不會讓你有事。”
喬東萊卻欣慰地笑了。
“我的茜茜,已經能保護我了,”他嘆息般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可下一秒,他卻用力將羅茜推開,閉上眼睛,啞聲對雲白夜說:“抓住她。”
“不,老喬,別做傻事!”
羅茜發瘋般大喊著,不顧一切想要抓住喬東萊。
可就在她即將碰到喬東萊的手時,雲白夜冷漠地擋在她面前,只伸出一根手指,便輕易地攔住了她。
羅茜的身體一僵。
她的大腦突然一陣眩暈,隨即內心的哀痛與失落在瞬間被無限放大,連結成一片黑壓壓的雲,沉沉地罩在她的心頭。
身體也變得格外笨重,像是灌滿了鉛,拼命拖著她,跪倒在地上。
“白夜!”喬東萊覺察出不對,趕忙制止,“不要傷害她!”
雲白夜的臉卻冷漠得沒有任何表情。
“她是索利斯城罪行最深重的罪犯,執政官已經授權於我,一旦發現她有不配合、乃至反抗的傾向,就用最嚴厲的刑罰處置她!”他斬釘截鐵地說道。
羅茜忍不住捂緊耳朵。
雲白夜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腦中轟響的雷鳴,震耳欲聾,催動著耳後的平衡棒,在眩暈之餘,又讓她不住地想要嘔吐。
她還是天真了,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沒有果斷地動用最慘烈的手段。
那就下地獄吧。她平靜地想道。
在場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對她懷有惡意的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