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沒有這個人（1 / 1）
曹羽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將報告單湊在眼跟前一個字一個字地摳過去。
“同志，麻煩您讓讓。”
小推車正好停在曹羽腳邊，年輕的護士伸手扶了扶眼鏡，顯然對曹羽的擋道有些不悅。
曹羽有些慌張，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顫抖著將紙張遞過去：“麻煩你給我看看，這上面寫著的是什麼。”
小護士皺眉，狐疑地接過，看清後試探性地問道：“你叫曹羽？”
曹羽點點頭，規矩得像是個剛上幼兒園的孩子。
遺憾，為難，惋惜等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小護士臉上接連出現。
“這個...”小護士囁嚅道，思慮良久才委婉地說道“癌症並不是什麼不治之症，早發現早治療，現在醫學很發達，您保持好心態，一切都會好轉的。”
小護士將報告單塞回曹羽手中，帶著無奈與同情，忙不迭地走遠了。
曹羽握著那紙報告單不禁腳步虛浮，兩眼發黑，渾身如失了力般疲軟。
他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假的，可東西的觸感真實得讓人害怕。在錯亂間，曽羽不能思考的腦袋已經接受了癌症中期這個事實。
啊，癌症，這個八竿子都跟他打不著的東西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他身上呢。
曹羽靠著醫院的牆壁癱軟下來，萬千思緒從腦海中飄過。
失去意識暈厥過去的前一刻，曹羽還在惦記著自己家裡的那兩瓶好酒。
窺夢鏡中，曹羽的形象漸漸模糊，鏡面重新迴歸到原先漆黑一片的模樣。
而現實中，因吸了催夢香的曹羽緊閉著眼睛躺在床上，他飽滿光潔的額頭上佈滿了虛汗，整張臉因為太過真實的夢境效果而扭曲著。這一切的一切，都被劉沐沐這個始作俑者看在眼裡。劉沐沐趴著門縫打量屋內情況，很是滿意地點點頭。
對於像曹羽這樣最在乎自己的人，果然只有面臨死亡的威脅時才會感觸頗多。
所有回頭的浪子，哪個不是經歷了重大變故才幡然醒悟的。
所有的生物，都對死亡有著恐懼與敬畏，而人類擁有著其他生物所不能達到的豐富的情感，對死亡的畏懼心也在一代代的傳承中被放大。
或許有勇士會置生死於渡外，只可惜這類人少之又少。
像曹羽這樣的人，有著太多割捨不斷的東西，可以說，對生活越留戀，對死亡越畏懼。
不過，只做到這種程度還遠遠不夠。曹羽醒來，只會對今天的夢一笑了之，才不會覺得自己虧欠了許家母女。
劉沐沐靜悄悄地退回到客廳，在快燃盡的催夢香旁又點了一支。
嫋嫋煙霧升起，混沌一片的窺夢鏡又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在一片白茫茫中，曹羽跟個木頭一樣躺在病床上。似乎是接受了先前的打擊，對於在病床上醒來，曹羽並不感到奇怪。
天花板白得刺眼，醫院特有的氣味緊緊包圍著他，曹羽掙扎著從床上起來，開始環視周圍陌生的環境。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躺在靠門病床上的老人瘦得跟個竹竿似的，花白的頭髮稀疏地搭在兩側，眼窩深陷，那雙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盯著門口的方向。
曹羽靠著床沿默不作聲，試圖以這樣的方式來使自己安心。他將雙手攤開，盯著自己乾瘦枯黃的手背發呆。因為長期接受治療，他的手彷彿在角落放置了許久的黃瓜,薦薦的，乾乾的，不見一絲血色。
他可以從手背暴起的青筋感覺到，在皮膚的下面，血液正在慢慢地流淌著。
那是他的生命，脆弱且不堪一擊，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頭一回，曹羽開始省視自己的前半生。
難道他的生命就要在這裡走向終結了嗎？
不，不可以，他還不到四十，人生才走了一半，不可以就這樣結束。
在慌亂，茫然，不甘等多種情緒的交織下，曹羽崩潰地抱住腦袋低聲嘶吼著。就在這時，病房的門開了，查房的護士將昨天的消費表單放在老張的床頭櫃上，並通知他明天要做檢查，需要家屬陪伴。
老人看著護士，張了張嘴，用斷斷續續的方言解釋道：“俺兒子沒時間...。”待護士走後，老張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很久，才費力地從枕頭下摸出手機，給兒子撥了過去。因為是老年機，電話剛接通，整個病房就傳來年輕人不耐煩的聲音:“又怎麼了，住院的錢不是早就打過去了嗎？”
老人呆坐在床板上，語氣裡是滿滿的懇求：“護士妞說明天得要檢查，強子你明天能不能上醫院一趟...。”那邊沉默了兩秒，果斷拒絕道：“明天沒時間。”
“行。”老人看著結束通話的電話，淌下兩行熱淚。
畫面一轉，不知怎麼的，曹羽竟看見了老人的兒子張強。
此時張強正坐在客廳裡看球，她的媳婦從廚房裡出來，用圍裙擦著手上的水漬，邊走邊問道：“剛剛是你爸打電話來的？”
“嗯，老頭子要我明天過去陪他。”
“你咋說的？”
張強嫌棄地瞥自己媳婦一眼：“還能咋說，給他打錢住院，我已經做得夠意思了，也不想想他這個爸怎麼當的。我打小被人嘲笑沒爸不說，還得牽累我媽拼死拼活地幹活，都沒過幾天好日子。小時候不見他照顧過我，老了就想我去伺候他，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兒。”
“強子，畢竟是你爸...。”“這個爸我還真不稀罕，誰愛要誰要！！”
畫面又切回到雙人病房內，老頭正對著手機自言自語：“俺兒子平時工作忙，抽不開身...。”聽著老人自欺欺人的解釋，曹羽內心說不出有多難受。
正當事情順利進行著的時候，門鈴聲突兀地響起。劉沐沐被嚇得一激靈，險些腿軟跪倒在地。
因為這一瞬的分神，本就在淺眠狀態的曹羽猛然睜開了眼，夢境到此結束。
看見自己臥室的一瞬間，曹羽激動得差點哭喊出來。
還好不是在醫院，還好只是在做夢。
曹羽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等著聽到了第二聲門鈴響起，他才拖著虛浮的腳步去開門。
一個羞澀靦腆的青年站在門前，帶著溫煦的笑容問道：“你好，請問木子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