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顏面(1 / 1)
達達木在供狀上按了手印,但他不會寫字,是陳允賢捉著他的手籤的名字。
看到這一幕,姜儉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他低著頭,掩飾著內心的忐忑不安。
畢竟,此事在茶馬司爆發,又剛得罪了楊道煥,怕他藉機報復。
眼見風波平息,回過味來的姜儉,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但他沒有立刻發難,而是靜待時機。
楊道煥拿到供狀,讓衛所兵放了丹桑,對他道:“看在你忠義的面子上,我不殺你。
你回去給角廝羅帶個話——他今天的厚禮,我收下了。如果他想動刀兵,我奉陪到底。
但是如果他願意親自來與我一談,我敞開大門歡迎。”
說罷,他讓家丁解開丹桑身上的繩索,送他離開西寧城。
這個舉動,引起了姜儉的不滿。
“楊兵憲,”姜儉突然發難,“有巡撫大人在場,輪到你決定犯人的去留?”
楊道煥暗暗撇了撇嘴。
這傢伙,是不是腦子讀書讀壞了,像小丑一樣蹦躂。
不過,身為下屬,在需要的時候當然要配合頂頭上司,這才是官場正確的做法。
他大步上前,面無表情的向魯能拱手,道:“大人,下官並非有意如此,全是為了邊陲的安寧,冤家宜解不宜結。”
魯能也很懂,淡淡地道:“楊兵憲說的是,角廝羅在西海一帶頗有威望,如果能化干戈為玉帛,實屬好事一件。”
說著,他看向姜儉:“姜大人教訓的雖然不錯,但楊兵憲的做法無可厚非。姜大人身為茶馬司大使,理應回去看看茶馬司的情況。”
語氣很溫和,態度很明確。
這裡的事,你一個茶馬司大使,無權過問。
“這……”姜儉被懟了一頓,不敢發作,只得看向覃禮。
覃禮真鬱悶死了,怎麼會和這頭豬合作呢!
他道:“咱家有些困了,兵憲安排人帶咱家去歇息半日,待咱家精神好些再赴晚宴。”
魯能也順勢提出相同的要求。
楊道煥讓林信孝送他二人到廂房歇息,並且讓他安排人把飯菜送到房間。
眼見靠山走了,姜儉再大的怒氣,也只得強行壓住,衝楊道煥拱了拱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屋裡,只剩下楊道煥和達達木等寥寥幾人。
達達木慌了:“大人饒命!”
“饒不饒你,國法說了算。”楊道煥冷笑道,“這份供狀,需要一位人證,只能辛苦你留下來作證。”
說罷,他讓郝善派人把達達木送到陳允賢的土司地牢,並派專人看守。
防止有人殺人滅口,或者是教達達木翻供。
兩名家丁拖著不斷哀求的達達木退下。
郝善和陳允賢向楊道煥行禮後,也一起離開兵備府大堂。
他們剛走,就有一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正是族兄楊道耀。
“煥哥兒,你為什麼放過姜儉?”
楊道耀很不理解,“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在茶馬司發生,只要你稍微動點手段,他脫不了干係。”
這是很多人最直接的想法,感覺快意恩仇。
姜儉剛才幾次對楊道煥發難,針鋒相對。
此時不報復,更待何時。
楊道煥引族兄到內堂說話,邊走邊道:“我何嘗不知道,這個辦法最好也最輕鬆。”
“那你還……”
“我放過他,一是因為覃禮在場,我不能不給他面子;二是,我不能和姜儉一樣蠢,逼人太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得給姜儉背後的那個人一點面子。”
“背後的人?”
“沒錯。能讓覃禮出面配合,絕不是姜儉這樣的小人物,而是朝中大員。”
“聽你的口氣,應該猜到是誰。”
楊道耀望著這位瘦瘦的族弟,猛然覺得自己看不明白他。
這種陌生感,讓他心裡不禁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以前那個木訥的書生,變成今日的老泥鰍。
“如果我沒猜錯,這個人應該是當朝吏部尚書尹旻!”楊道煥在炕上坐下,雙腳踩在腳踏上。
楊道耀也跟著坐下,驚道:“煥哥兒居然和吏部尚書有瓜葛,真沒想到啊。”
他覺得族弟不簡單。
楊道煥卻在想,如果讓他知道,這只是我關係網的冰山一角,他恐怕就不僅僅是驚訝了,而是驚駭了。
不過,偶然炫耀一下關係網,可以讓族兄安心做事。
他想到這裡時,笑道:“我與這位尚書大人也算老交情了,正是靠著他,我才有機會到西北做兵備僉事。”
“那他為什麼還要針對你?”楊道耀想不通。
“因為這是他分內之事。”
楊道煥端起茶盞,一邊用茶蓋撥著碎末,一邊道:“朝廷命我整飭西寧兵備,兼管西寧衛所和倉場,位高而權重,必須時時敲打。”
說著,他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我在西寧只要做事,由於山高路遠,隨便一件都不符合規矩。
尹大人也知道,但他必須辦到皇帝交給他辦的事,於是秘密授意姜儉,讓他和覃禮配合,給我一個下馬威。”
尹旻身處吏部尚書的位子,已經是萬安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他想要在這場對決中立於不敗之地,就得緊靠皇帝。
因此,他透過內宦不斷地打探皇帝心思,然後把事情辦得合乎皇帝的要求。
楊道煥猜測,這件事的背後,其實還有成化帝的帝王心術。
皇權,要你有種如刺在喉的感覺。
你覺得不舒服,就會記住皇權的至高威嚴,而不敢有二心。
另一方面,成化帝聰慧,知道在邊陲想做事就會出事,所以提前讓尹旻出招。
再安排一位純臣,在一旁觀察。
面對御史彈劾楊道煥,皇帝也可以利用純臣的奏疏,輕易壓下對楊道煥不利的言論。
當然,這種話,楊道煥是不會告訴自己族兄。
他只道:“尹大人這樣想,但魯大人顯然有自己的想法。魯大人希望西寧得到安寧,所以我才那麼做。”
“哦,原來如此。”楊道耀恍然大悟,然後笑道:“有了魯大人的支援,煥哥兒在西北可以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是的。不過,我得到的不止於此。”
楊道煥走到門前向外眺望,負手而立,心中已有了新的算計。
“兵備道……兵備道……”他小聲唸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