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立春(1 / 1)
成化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立春。
唐人盧仝有首詩寫得好,從今克己應猶及,顏與梅花俱自新。
栽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楊道煥覺得前面一句話,自己不適用。
十年前,自己還是拿尿和泥的年紀。
不對!
是坐在私人飛機上,望著窗外雲海浮沉。
砰!
一聲鼓響,打斷了楊道煥飄飛的思緒,他回到現實。
此刻,他站在午門外,混跡在百官之中,在禮部官員引導下,從掖門穿過,前往奉天殿。
準確的說,他作為五品官,只能在殿外。
到了奉天殿前,四品及以上官員入內,包括楊道煥在內的五品官立於左右兩班。
聽到午門樓上鐘鼓齊鳴,意味著皇帝來了。
不過,皇帝並不直接到奉天殿,而是先到華蓋殿。
第三聲鼓響,意味著皇帝已經到了。
禮部官員前往華蓋殿行禮後,奉旨回到奉天殿。
什麼時候回來,楊道煥不知道。
但,他聽到殿內奏響《聖安之曲》的韶樂,就代表皇帝已經移駕奉天殿。
樂聲停,表示皇帝已經落座。
大明規矩,皇帝不落座,韶樂不能停。
聽慣了流行音樂或略帶古風的音樂,猛然聽韶樂,一種古樸凝重的氣質,撲面而來。
呼呼呼……啪!
宦官揮舞著數丈長的大鞭子,抖起來的聲音,迴盪在廣場。
一聲比一聲用力,啪嗒作響。
三聲過後,楊道煥跟著百官走到廣場正中,地上擺著木牌牌,對應著木牌的名字站好。
奏《萬歲樂》,百官拜了四拜。
按照慣例,大樂停下後,接下來便是進表,宣表,致詞。
這方面,楊道煥完全不行,聽著那些歌功頌德的東西,心裡是既羨慕又鄙夷。
也就這點本事了!他想。
就在他快要聽睡著的時候,禮部官員高聲喊:“搢笏。”
就是把手裡的笏板別在腰裡,準備接下來的禮儀。
“鞠躬,獻三舞!”
三舞蹈是明代宮廷著名的三大舞,乃洪武皇帝定製。
一曰武舞,全名《平定天下之舞》,歌頌朝廷以武功平定天下。
二曰文舞,全名《車書會同之舞》,歌頌帝王文治。
三曰文舞,全名《撫安四夷之舞》,安撫四夷,平定天下。
音樂都由教坊司提供。
這些舞蹈,在楊道煥心目中要打個差評。
因為他看不到。
舞蹈都在殿內舉行,他在殿外廣場上,別說舞蹈,連音樂都聽不太清楚。
“跪!”
“萬歲。”
“起……跪!”
“萬歲!”
“起……跪!”
“萬萬歲!”
不止是在場官員,就連兩側的軍校也要跟著行禮和山呼,聲浪一次比一次高。
到最後,整齊劃一的聲音,迴盪在紫禁城上空,威儀萬千。
“起……!”“出笏。”
楊道煥拿出別在腰間的象牙笏,剛才一直硌得慌。
可,剛鬆一口氣,又聽禮部官員大喊“俯伏”。
“啊!趴……趴地上。”楊道煥來不及驚詫,就看到官員們都趴下了,他趕緊有樣學樣。
“興……拜!”
剛感受了一下冬日地面的冰涼,楊道煥又起身,行拜禮。
“再拜!”
楊道煥心中不禁想起了紅樓夢,賈府過年祭祀宗祠的場景。
拜通敗,呸呸,不吉利。
行禮的時候,殿內奏《朝天子》,一直到行禮完畢。
接著,奏響《安定之曲》,這就意味著皇帝要回華蓋殿。
稍微休息一下,還有午門賜宴。
到此為止,一整套最隆重的流程算是走完。
包括楊道煥在內,文武百官、滿朝勳貴都是這樣想的。
然而,禮部官員忽然道:“陛下有旨,文武眾卿家往文華殿,賀皇太子。”
眾人精神一抖,再聯想到太子之前說的“百官務必到場”,意味深長,意味深長!
楊道煥樂了,這還意味深長個屁,已經是明牌告訴百官,太子就是國之儲君,誰也不能動搖。
他甚至可以想到,萬安那一張老臉,臉色何等的難看。
也有些官員臉上露出喜色,國本穩固嘛。
另有一些官員,眼神有意無意的瞥向他所在地方。
發現有人在看自己,楊道煥在心裡默默唸著,看不見老子,看不見老子……
他不想一轉頭,就看到一些素不相識的官員臉上,討好的神色。
於是低著頭,隨百官穿過左順門、文華門,到了文華殿,向太子行慶賀禮。
禮儀的繁瑣雖然不能比肩皇帝那一套流程,甚至可以說簡略。
但,傳遞出來的政治訊號,卻是紮紮實實的。
所以,午門賜宴時,皇帝和太子一起出現在城樓上,並且同坐一桌就很好理解了。
當然啦,朱祐樘又不蠢,不會真坐著,全程站著,陪在老皇帝的身邊。
城樓上一張張大圓桌擺開,居中的位置擺著一大盤魚,其餘珍饈美味圍著這一尾大魚。
有規定,藩王無旨不得入京。英宗最小的兒子,也已經在成化十七年就藩鈞州府。
因此,坐在城樓上的,是皇子們。
能到場的也不多,朱見深發力,是在成化十三年以後,先後生了好幾個,最近的一個皇子是數日前出生。
皇子的年齡,大多是小孩,經不得冷風吹。
能到場的,除了皇太子,只有朱祐杬。
樓下,百官們分開吃席,一人一桌,是小四方桌,有蒲團,可以席地而坐。
國宴和一般宴席不同,可不興敬酒,除了天子和皇太子賜酒,都是各吃各的。
太子端著金盃,立在城樓上,向東宮講讀官敬酒,這是尊師。
接下來一杯,應該是當朝內閣首揆萬安。
萬安也是這樣想的,已經在心裡想好了賀詞。
“兵部職方司楊卿!”朱祐樘的聲音不大,落在每個人心中,卻如敲鑼打鼓般嗡鳴。
“臣在。”
楊道煥也是一怔,趕緊起身。
他也以為第二批敬酒,應該是萬安等閣臣,再是堂上官。運氣好一點的話,可能有他。
如果是出於保護的需要,輪不到他。
剛才,他一直在下面扒菜,菜冷,起碼能吃,餓!
沒想到啊沒想到,第二批頭一個竟是自己。
楊道煥覺得這也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