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看奏疏（1 / 1）
看奏疏，是一門技術活。
很多人批評明朝皇帝，就說皇帝沒受過系統宮廷教育，導致對政局把握不準。
也有人反駁，什麼教育都是儒家的，不學也罷。什麼會被儒生洗腦，成為儒家代言人。
漢宣帝不就說過嘛，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
這就是雞同鴨講。
宮廷教育，指的可不只是儒學，還有看奏疏的本事。
君不見，崇禎在位十七年，收到的奏疏百分之九十是大捷，催要錢糧，沒幾句實話。
強悍如乾隆，在打大小金川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糊弄他的事。
皇帝不行，那大臣行不行呢？
很抱歉，也很難。
閣臣大多出身翰林院，大半輩子泡在人情社會，對權勢的敏感度很高，至於外面的事，大多無能為力。
如今，楊道煥遇到的情況，也和崇禎、乾隆幾乎一樣，奏疏裡都是調兵遣將，要錢要糧，或是報捷，或是主動出擊。
只有鄭時說了一句實話，蒙古人到了固原。
固原距離陝西的邊境花馬池城駐地，直線距離都超過四百里，可以想見蒙古人入侵有多深。
兵部堂內。
“如果不及早想辦法應對，讓韃虜嚐到了甜頭，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兩位如何在兵部立足。”
楊道煥說到這裡，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
其中利害，相信阮勤和尹直都清楚。
“此言有理。”尹直連連點頭，扭頭看向阮勤：“阮部堂，為了引起陛下重視，你我聯名上奏，如何？”
“可以。”阮勤點點頭。
尹直暗暗鬆了一口氣，自己的小心思，阮勤沒看出來。
正得意，就聽阮勤繼續道：“只是，你我並未到過邊關，對當地地形不熟，陛下降旨問起，該如何回答。”
“這……”尹直答不上來。
他只顧著排擠楊道煥，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楊道煥心裡冷笑，難怪尹直入閣沒多久，就被趕出來了。這份心胸和短視，當閣臣真夠嗆。
“兩位大人已經同意上奏朝廷，就沒下官什麼事。”楊道煥抱拳要走，“下官回去，靜等二位的好訊息。”
這一招，以退為進，逼得尹直不得不表態。
尹直趕忙拉住：“楊員外，你我同僚，何必說這麼見外的話。”
“好吧。請趕快寫，晚了就來不及。”楊道煥朝尹直抱拳。
“立刻動筆。”尹直一口應下。
畢竟兵部坐堂的侍郎，是他尹直，肯定要打頭。
於是，調來五個吏員等著，一個寫得手痠，就換下一個，花了一個時辰，終於把奏疏寫好。
尹直、阮勤和楊道煥先後蓋了私章，又蓋上兵部大印。
拿起一厚疊的奏疏，尹直說道：“二位在此等候，本部親自送到通政司。”
他想的是憑藉自己和李孜省的關係，早點送進宮。
明代送奏疏的程式，統一到通政司歸檔，再送內監文書房，抄送後到司禮監，最後呈送到皇帝御前。
能越過這麼多步驟，唯二的辦法只有面呈或請宦官呈送，第二個辦法是有皇帝御賜印章的人，蓋上印戳直送御前。
不管上述的步驟或多或少，都各有限制。
面呈和御賜印章就不用說了，請宦官代呈，該宦官也面臨風險。
“大人，我們一起去長安左門，找宦官代為呈送。”楊道煥知道這是最快也最穩便的辦法。
“啊，這……”尹直沒想到，楊道煥有這麼大的本事，以前竟完全沒看出來。
這個也不怪他，他此前一直在南京，到京師才幾天。又不是親眼見到，自然半信半疑。
“那好，我們現在就去。”阮勤倒是對楊道煥知根知底，當機立斷道：“時間一晚，就很難再入宮。”
“嗯！”
三個人快速離開兵部，坐轎到了長安左門。
楊道煥拿著奏疏，直接找到了守宮的當差太監，直接從錢包掏出一錠銀子：“兄臺，請幫我告稟御馬監的韋公，楊道煥有事相請。”
“稍等。”太監拿了銀子，讓小宦官趕緊去請。
等了片刻，韋興快步到來了。
“韋爺，這是事關西北軍情的奏疏，請您代為送呈御前。”楊道煥把奏疏拿出來，捧著給韋興。
韋興沒有收奏疏，看了眼他身後的兩位兵部大員，趕緊把楊道煥拉到一邊：“都快過年了，你還幹嘛鬧這一出？”
“韋爺，”楊道煥小聲道，“不是我要鬧，而是西北出大事，請您幫忙把奏疏送呈御前。”
“這件事，咱家再想一想。”韋興一聽，就知道不出大事，楊道煥不會跑到這裡。
可是，宮裡年味正濃，這時候跑去打擾雅興，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再說了，即便是韃虜真打進來，現在才反應過來，也晚了。
一看他這神色，楊道煥就猜出了他的顧忌，道：“韋爺，您不會真的想回南京做苦力吧？”
“什麼話！”韋興一聽就跳腳，“咱家，還要伺候皇爺呢！”
楊道煥小聲道：“那您在新君面前，也得有哭訴的資本，否則與梁芳有什麼區別。”
“嗯，有道理。”韋興眼前一亮，伸手拿過奏疏。
“韋爺，拜託您啦。”楊道煥抱拳謝道。
“好說。”韋興把奏疏往袖子裡一揣，快步離開。
皇帝的身體如何，隨侍在側的太監最清楚。韋興已萌生退意，可要體面退場，還得費一番心血。
剛才，楊道煥的話，最打動他的地方，只有新君這個詞。
一個伺候皇帝的太監被趕，跑到新君面前哭訴，開口自己沒功勞也有苦勞，新君完全不把你放在眼裡。
如果是幹了些與國有功的事，哭起來就方便多了。楊道煥再稍微講一點良心，就不用幹苦力。
當然，韋興的確有用。
楊道煥和兩位上司在長安門等了半個時辰，就見韋興虎著臉從宮裡出來。
三個人站在一起，靜靜等候。
“傳旨，”韋興朗聲道，“陛下宣召，兵部職方司郎中楊道煥入宮覲見。”
“臣，楊道煥領旨。”
楊道煥跪下叩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兩位上司拱拱手，跟著韋興進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