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手書（1 / 1）
油燈下，一張略黃的紙上，兩三行字，末尾蓋印。
“州守。”楊廷和扭頭看向知州，“這份手書，真是萬閣老的親信給你？”
“正是。”知州連連點頭，生怕再出么蛾子。
可惜，當楊廷和問出這句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
“他為什麼不收走？”楊廷和再問。
“下官怕出了事被上頭怪罪，使出渾身手段留下來。”知州一想到這件事懊悔不已，就不該答應。
“有什麼問題？”張永敲不出所以然。
楊廷和解釋道：“萬閣老是庶吉士出身，為了標榜自己心慕仁宣治世，無論公私都以臺閣體書寫，而不是隨意書寫。”
臺閣體，是明代官方提倡的一種字型，其特點是字型方正、光潔、烏黑，大小一律。
橫平豎直，整整齊齊，寫得像木版印刷體一樣。
楊道煥不參與科舉的最大原因，也是自己寫不出臺閣體。
“此外，印章也不對。”楊廷和拿著手書道，“如果是對私，萬閣老一般會用‘順天萬安’四字印章，而不是‘眉州萬安’。”
這裡面還有一段典故。
正統十三年，萬安考中進士。時任吏部尚書王直奉聖旨，挑選三十個北人擔任庶吉士。
萬安是四川人，屬於中卷，不在北人之列。
為了入庶吉士，冒認為順天府香河縣李泰的親戚，從而順利的成為庶吉士。
自此以後，私章都是順天萬安，而不用萬安本來的籍貫眉州。
一般人還真不知道這段故事。
多提一句，這個李泰是宦官的養子。正是李泰的極力推薦，萬安順利的入閣。
但，在萬安入閣不久之後，李泰暴斃而亡。
“呵呵！”楊道煥笑了，“給我來這一手，有點意思。”
剛才他和楊廷和、張永共演一齣戲，目的是逼知州拿出手書，沒想到是廢紙一張。
相信知州被嚇唬成這樣，不敢作假。況且中間時間極短，也來不及作假。
張永不懂七彎八繞，只知道這一紙手書沒用了，氣得他狠狠的瞪了知州一眼。
“放了州守。”楊道煥一擺手，家丁們鬆開知州。
知州已經癱軟在地，不知道東南西北。
“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歇著吧。”楊道煥拱拱手。
楊廷和、張永起身告辭。
知州還坐在地上，楊道煥起身把他扶起來。
“你我吃著朝廷的俸祿，自然要為朝廷效力。”楊道煥扶著知州在凳子上坐下，“出了這些事，你我心裡都不痛快。”
知州慘白的臉色，稍微有了一絲血色，道：“我真不知道這裡頭的事，蒼天可鑑！”右手手指著屋頂，滿臉焦急。
瞧他這樣，楊道煥心說，自己是不是下手重了點，別把這個讀書嚇出失心瘋。
“看來大人真的不知情，請回去休息吧。”楊道煥想想，又補了一句：“注意安全，睡覺別睡太死。”
萬一半夜出了事，罪名就落到他頭上。
“哎！”知州被嚇到了，下意識的點點頭，戰戰兢兢地離開。
他一走，楊道煥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
萬安這個老王八蛋，真他孃的狡猾，楊道煥心裡罵了一句，還覺得不解氣，狠狠地拍了幾下桌子。
唰唰，門外家丁竄了進來，佩刀出鞘，動作迅猛。
“大人！”眾家丁看到楊道煥通紅的手掌，有一些吃驚，都心想大人不會有自殘的傾向吧。
“沒，沒事！”楊道煥鬱悶道，“你們都下去吧。”
家丁面面相覷，收刀回鞘，全部退下。
楊道煥心想，這個人如此狡猾，愣是抓不住尾巴。錢氏兄弟會不會不是他對手，如果真那樣，留他們兄弟在身邊，也沒啥用。
這個時代鑑定帶兵是廢物的唯一標準，就是此人被抓或被殺，有沒有引發兵變。
遙想後世李自成火併羅汝才，就有楊承祖帶著一夥羅汝才舊部脫離李闖王，投身明軍孫傳庭的帳下，血戰李自成。
崇禎逮捕了袁崇煥，就有祖大壽等率關寧軍東歸遼西。
要是那個躲藏在幕後之人，順利抓住錢氏兄弟，而不引起大房山山賊的鉅變，那說明錢氏兄弟是廢物。
讓廢物去打仗，純粹糟蹋糧食。
楊道煥想清楚這一點，也就不急著明天的事，吹了蠟燭，睡覺。
凌晨，天剛矇矇亮。
楊道煥就被外面的敲門聲吵醒，“進來！”說完，掀開被子，穿衣服。
“大人！”左科快步入內，“錢大受潛入涿州城，在館驛外面求見大人。”
“快請。”楊道煥三兩下穿好衣服，剛出屋，就見左科引著錢大受沿著樓梯上來，腳步匆匆。
錢大受滿身是血，手臂用繩子掛著，繩子另一頭系脖子後面，明顯受傷不輕。
一見楊道煥，錢大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道：“大人，求您發兵救救咱二哥。”
“出了什麼事，起來慢慢說。”楊道煥將他扶起。
原來錢氏兄弟回到山寨，把詔安從軍一說，立刻引起山寨內外一片譁然。
當場，山寨分為兩撥人，一撥人力主接受從軍，另一撥反對。
錢氏兄弟搬出這些日子劫掠所得金銀細軟，要和大夥分了，從此一拍兩散。
沒料到，立刻引發了更大的混亂。
憑什麼你吃肉，我們連湯都喝不上，於是鬧得更兇。
就在此時，有人站出來，指責錢氏兄弟背叛他們。
也有人出來維護。
雙方越鬧越兇，最後兵戎相見。
錢氏兄弟率領親信，與之血戰，被迫退守山上，並派錢大受星夜出來求援。
這看似是錢大成不善於處理善後，導致的一場鉅變。
楊道煥卻瞧出別的門道：“那個指責你二哥背叛的人是誰？”
“謝先生！”錢大受補了一句，“就是告知胞兄死訊，並建議我們上山的那位。”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左科！挑選精銳家丁一百名，與我一起出城支援。”楊道煥轉頭道。
“是。”左科應了一聲，隨後退下，挑選家丁。
楊道煥對錢大受道：“錢兄弟，你身上有傷，我本不應該讓你隨我一起支援。但你熟悉路徑，正好為我軍嚮導。”
“謝大人信任。”錢大受忍著劇痛抱拳。
“下去吃一頓飽飯，再一起出發。”楊道煥讓僕人攙扶著錢大受離開。
他們一走，楊廷和走過來：“兵憲豈可孤身涉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