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黑雲壓城(1 / 1)
楊道煥回到安西侯府時,已經過了亥正(晚上十點)。
蔣素秋還想他留在那裡過夜,他想著要去京營,沒有答應。
他沒去沈凌霜或商清君的房裡,只讓林清芷代他說一聲,便前往書房。
開了門,僕人點燃蠟燭,忽明忽暗的燭光照亮了嶄新的房間。隨即映入眼簾的是擺放整齊的書本,他倍感疲憊。
好不容易歇一天,又幹了那麼多事,他連外套都沒脫,直接倒在角落的太師椅上。
太師椅傳來咯吱的聲音,都打擾不了他的養神。
腦海裡驀地浮現史籍中對京營的記載。
看來,史籍的記載還算客氣,實際情況更糟糕。
該怎麼辦呢?
這裡的怎麼辦,指的不是解決問題,他很清楚以現在的情況解決不了這個問題,而是怎麼把燙手山芋扔出去。
還要扔的巧妙。
說實在的,楊道煥也搞不清楚明代自宣宗以後的歷代君王,他們到底怎麼想的。
只要是稍微讀點書的,都知道,歷代王朝的根基都是擁有一支戰力不凡的禁軍。
唐朝末年,也是因為最後一支御林軍被打沒了,王朝這才徹底的沒了希望。
怎麼明代帝王們不在乎這個,自明英宗起,直到崇禎帝,都是嘴上整頓京營,實際上擺爛。
明嘉靖二十九年,發生了那麼大的事件,能做的居然還是恢復昔日的三大營,然後少量募兵。
從來不在問題的根上,做出哪怕一丟丟的改變。
這真是神仙難救,楊道煥嘆息。
突然,轟隆一聲。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金蛇狂舞之下,大雨頃刻瓢潑而下。
這雨來的如此急,如此的迅猛,讓人猝不及防。
楊道煥起身,走到屋簷下,望著夜裡的大雨。
“黑雲壓城城欲摧!”
他有些感慨的說道,這麼大的雨,來的這麼突然,不正象徵著明朝中期即將到來的新舊交替。
大雨傾盆,遮蓋了天與地。
屋簷下,楊道煥伸手,讓落在屋簷而落下的雨水打在手上,心裡在想,頭上的雨,究竟是誰主導下下的呢。
會不會有一天,自己掌握下雨的權力,給後世打造出完全不一樣的天地,供他們去暢想。
嘻,那就讓雨下得更大一些吧。
整個七月,楊道煥都在清點京營的人數,直到八月初。
初一,戊辰日。
楊道煥終於把清點結果,寫成《清點京營武備疏》,透過通政司上疏給成化皇帝。
“今三營壞,而團營亦弊。籍有萬人之名,營無萬人之實。臣據簿冊而點營之名數,實到者十之有三。內外左營等官,反以軍伴工匠為名,一任恣意於差佔之役……”
韋興捧著楊道煥寫的奏疏,逐句逐字念給朱見深聽。
朱見深的臉色始終是暗著的,仰靠在龍榻上,一語不發。
宸妃在旁伺候著,小心觀察著君上,心裡苦悶。
“至於教練之法,臣不避繁瑣,為陛下細陳之。今京營將士交戰之法,月僅三次。操練……”
“不要再念了!”朱見深打斷了韋興的話。
梁芳忙跪在地上,向皇帝道:“皇爺,楊道煥的奏疏太過分,竟然把京營武臣說的如此不堪。”
韋興也跪下。
但,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有指責楊道煥,而是選擇沉默。
朱見深面容憔悴,喃喃自語道:“彼盡忠職守而已。”說著,眼淚都要下來了。
自即位之初就整頓京營,過了這麼多年,還和父皇去世前一樣。
叫人怎麼能不傷心。
“陛下……”宸妃趕忙用手帕小心的擦著朱見深臉上的眼淚,卻不敢多說一句話。
“都出去。”朱見深有氣無力道,“來人,把太子叫來。”
“遵旨。只是……楊道煥似乎也在文華殿。”
“把他一起叫來。”
“是。”
此時此刻,文華殿內,朱祐樘同樣看到了楊道煥的奏疏,那是謄抄本。
自他監國以後,原本都交到武英殿,供皇帝御覽。
而他,只用謄抄本,且大事小事都先問皇帝,而後施行。
此次與皇帝不同,朱祐樘不僅看了奏疏,還看到寫奏疏的人,楊道煥。
“今各營坐營,多以功勳之胄為之。此輩生於紈絝之家,長於婦人之手。目未嘗辨旌旗之色,耳未嘗聆金鼓之音,身未嘗經鋒鏑之交。一旦授以坐營重任,彼建樹大將旗鼓,坐於將壇之上,儼然一大將也。”
朱祐樘唸完這一段,喜中帶憂的說道:“這麼直白的話語,出自你的手,是要得罪整個勳貴!”
“怕得罪人,就不出來做事。”楊道煥笑著說道,“況且,你好我好大家好,最後敗壞的卻是大明社稷。”
“是啊。”
朱祐樘點點頭,憂心忡忡。
他起身,離開桌案,來到楊道煥跟前,道:“上次,你的話連一半都沒說到,這次,能告訴我嗎?”
“回殿下,不能。”
“哦?”
“即便有心,現在也不是時候。就算到了時候,如果沒有銀子作為支撐,也是徒勞無功。”
細品這番話,朱祐樘在殿內走了幾步,重重的點頭。
“卿之言,宛如金石,令人感慨。”朱祐樘忽然面色一凜,“我既然繼承大明基業,自當奮力而為,恢復太祖、太宗的基業,這才不枉君子哉!”
“殿下……”
楊道煥面上感動,心如磐石。
“留著它。等孤將來好好盤算一番,再來與卿一起整頓京營,務必讓它成為我大明開疆拓土的基石。”
朱祐樘看著楊道煥,慨然說道。
和明憲宗一樣,明孝宗歷史上一開始也很有進取心,但是兩次搜套之戰的失敗,讓他終於清醒的意識到,明軍戰力拉胯到極點,不得不起用王越,轉為守勢。
有時候就是這樣,你練出的兵,不一定能打得了仗;能打仗,也不一定能取勝;除了兵力強弱和多寡,還有戰略上面的問題。
顯然,在名臣輩出的孝宗朝,對蒙古作戰方面,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個王越。
歷史最大的悲哀,還是王越又只能依靠李廣,把衛所那些歪瓜裂棗發揮到極致,才能打出一些看上去還不錯的戰役。
王越去世後,直到嘉靖年間,再也沒有這樣的人物。
李廣一倒,王越又被迫致仕回家,寶劍藏於劍鞘,蒙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