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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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道煥心中風雷激盪,面上古波不驚。

他已經完全適應這個時代。

而,這落在朱祐樘眼底,卻是另一番感覺。

難道楊道煥小小年紀已經做到寵辱不驚,朱祐樘心想。

其實,他比楊道煥還小一歲。

作為註定要君臨天下的人,年齡差異感不強烈,更多的是對楊道煥的不解。

令他大為不解,楊道煥似乎不管在哪裡都能做得很優秀,什麼升沉榮辱,什麼步步為營,都不被放在心上。

連這些都不放在心上,又怎麼會記得君恩深重呢?

這是朱祐樘最不放心的點。

可是,目前看來,自己還需要倚重楊道煥的才智,替自己穩住即將動盪的朝局。

兩邊各懷心事,正沉默著,忽然見到韋興來了。

“韋公!”朱祐樘笑道,“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裡來了?”

“老奴參見殿下!”

韋興按規矩行禮叩拜,起身道:“陛下讓老奴來傳旨。”

朱祐樘和楊道煥聽了之後,趕忙跪下,接旨。

“陛下口諭,傳太子和楊道煥到武英殿見駕。”韋興笑道。

見駕?

楊道煥有些瞭然,皇帝是看了關於京營的奏疏,才把我和太子一起叫過去。

是要替太子把把脈,以免太子劍走偏鋒,犯了皇帝即位之初犯的錯誤!

另一邊,朱見深梳洗打扮一番,在宸妃伺候下更衣。

“陛下,您還病著,又被那道奏疏惹了氣,何苦在這個時候召見太子和楊道煥,再惹自己生氣。”

宸妃一邊跪著親手給老皇帝穿鞋,一邊心疼的說道。

“該做的事,我得幫他辦妥。”朱見深踩了幾下,覺得腳上的鞋很合腳,便站起身。“把龍袍給朕拿來。”

“是!”

宸妃起身,心底微沉,皇位徹底與兒子無緣,面上不動聲色,讓宮人拿來龍袍。

轉眼之後,朱見深已是一身皇帝打扮,氣派威嚴。

連宸妃都看得出來,皇帝真的老了,不僅氣色大不如前,連頭髮和鬍子都半黑半白。

果然,站不了一會兒,朱見深便搖搖欲墜。

宸妃和梁芳趕緊過來伺候,攙扶著。

“沒事!”朱見深嘴上這麼說,沒有推開他們的攙扶,面無表情地說道:“動身!”

此時此刻,朱祐樘和楊道煥已經到了武英殿外。

隨著一聲召見,兩個人走進武英殿,就看到成化皇帝端坐在大殿的龍椅上,雙手放在扶手上,坐得筆直又威嚴。

“臣(兒臣),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祐樘只需躬身行拜禮,楊道煥要跪下,行叩首禮。

“來人,賜太子座。”朱見深一字一句的說道。

兩個宦官抬著椅子放在大殿一側。

接著,就被皇帝指正:“擺在朕的左側,坐北朝南。”

“是!”

宦官們趕忙把椅子抬起來,搬到大殿東側,方向朝著大門。

朱祐樘心頭一驚,謝過皇恩,便坐了上去。

他顯得有些拘謹,雙手放在腿上,時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偷瞄著高高在上的父皇。

楊道煥仍手持象牙笏,端正筆直的跪在地上。眼裡盯著象牙笏上面的文字,平靜如水。

“楊愛卿,抬起頭來。”朱見深的聲音,迴盪在殿內。

聞言,楊道煥緩緩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君子不器的匾額下端坐在椅子上的兩代君王。

“你看到了什麼?”朱見深問。

“天下!”

“此話何解?”

“陛下是天,皇太子居天之下,是謂天下!”

這一番解釋,巧妙的結合了兩代君王的特點和現在所處的情況。

朱祐樘心裡暗暗叫好。

朱見深也一樣,面上仍不動聲色地說道:“你在天下之下,又是什麼?”

“臣居於天下之下,是謂芸芸眾生。一飲一啄,一屋一舍,俱是君恩所賜。”

但他的回答,並不讓朱見深滿意,後者道:“你在西北的經營的產業,可都不是朕所賜。”

“俱是陛下所賜。”楊道煥回答,“若無太平世間,臣辛苦搜刮來的貂皮、山貨,又賣給誰呢?有清平的天下,才有臣一方偏福,乾點力所能及的事。”

“真是清平的天下嗎?”朱見深端坐不動,“連朕眼皮底下的京營都出了那麼大的事,還敢說清平。”

清平的近義詞,太平!

但願人間多情,但願日子清平。但願花開遍地,覆了所有刀兵。

成化一生追求“和”,卻發現自己一生都在“鬥”,鬥到最後仍是一地雞毛。

他不甘心,又無可奈何。

楊道煥奏道:“清平就像水一樣,平日不在乎,直到失去的時候才知道寶貴。天下百姓,賴陛下福澤,已經享受了幾十年太平。

正因承平日久,弊端才會暴露。出了問題改正就是,恰恰是一直不發現問題,那才危險。”

“京營弊端,你打算怎麼改?”朱見深又問。

“此,不是臣能多言的。唯陛下指示,臣遵照辦理。”說著,楊道煥叩首觸地。

殿外,陽光下,站著錦衣衛和大漢將軍。

他們手裡的禮器,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

偌大的武英殿,在此刻陷入了沉默,隱隱藏著殺機。

“那麼,朕要你解散秦兵,你會答應嗎?”皇帝聲音在殿內緩緩響起,打破了沉默。

“臣,即刻親赴西寧,解散秦兵。”楊道煥頭也不抬地道,“從此不再踏足中原一步,以謝天恩。”

為了給皇太子清除路上的障礙,自己也能成為犧牲品,不如直接給自己找好退路。

嘿嘿!西北天大地大,我大不了學跛豪帖木兒,到中亞當一個腳踢奧斯曼,拳打蒙古的西亞小霸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楊道煥趕忙收住心神。

那就想一想罷了,皇帝是不會真的把他放到西北,否則,也不會費這麼大的力氣把他召來,還廢這麼多的話。

不過,楊道煥身上榮辱不驚的氣度和海闊憑魚躍的不羈,著實讓朱見深無處抓手。

他甚至懷疑,楊道煥到底算不算個忠臣。

這和李賢他們完全不一樣,屬於異類中的異類。

別的異類,是言行上的放蕩不羈,楊道煥的異類則是發自內心的與眾不同。

朱見深抬頭看了一眼匾額,君子不器。

嗯?也許楊道煥就做到了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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