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白災(1 / 1)
然而此刻,這平日用以議政的大殿卻瀰漫著一股別樣的喜悅、輕快。
天可汗端坐在龍椅上,面上雖勉強維持著帝王的矜持,但嘴角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不斷洩露他的心情。
手邊的詔書隨意地攤在案上,顯然不曾被多看一眼。他頻頻轉頭看向身邊的近侍,壓低聲線,語氣帶著一種稚氣的雀躍:“那跑來報信的老婦人,可真是神速啊!連朕的獵鷹都甘拜下風呢!”
一旁侍立的近侍低眉順眼,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可汗,既然公主與那秦乾已……呃,此事確鑿,您要不要稍稍緩一緩再做決斷?畢竟……”
“緩什麼?”
天可汗眼神一掃,雖仍帶笑,卻有幾分深沉的威壓。
他一拍龍椅扶手,語氣愈加大條,“這可是天大的喜訊!朕還未抱過孫兒呢,一聽到二公主可能有孕,這是老天爺都在眷顧朕!再說,呼延藍那丫頭……呵,居然能把那敵國的秦乾給哄到手,這段佳話不宣揚出去,簡直天理難容!”
近侍訕訕地垂首,不再多言。
“傳朕旨意!”
天可汗大手一揮,聲音洪亮得震顫了窗欞。
“速派人去迎二公主,還有那秦乾!讓他們立刻啟程返回皇都。記住,可不能讓朕未來的外孫受一點委屈!”
隨著一聲恭敬的“喏”,大殿內的氣氛愈發歡騰,彷彿連空氣都在為這喜事而沸騰。
天可汗腳尖輕點地面,似是不自覺地哼起了草原小調,頭腦中已然演練起當秦乾歸服時,他該如何藉此狠狠打壓一下敵國的威風。
……
三日後。
秦乾坐在馬車裡,神色冷峻。
他一雙眉宇間積壓著明顯的煩悶,手心裡捏著一枚墨玉。
那是夏映雪曾賜與他的信物,如今被炎熱的掌心浸得略微發涼。
他目光微轉,落在不遠處另一路近衛擁護的車駕中。
他早就明白,這三日沿途的嬌笑與羞赧不過是草原人的另一種攻勢。
他無奈苦笑,卻也發現自己的心緒正如這草原疾風,愈吹愈亂。
才剛進城,便聽得鼓聲震天,百姓夾道歡呼。
無數薔薇花瓣自高空揚灑落下,一片紅粉。
哪怕秦乾心中提防,這熱烈的氛圍也讓他一瞬感到眩暈。
天可汗親自迎接,身著金線蟒袍,一手高舉酒盞,另一手則隔著千軍萬馬,直指秦乾。
“呵呵,大夏的秦將軍,如今是我天可汗的好婿了!”
他聲音如戰鼓擂裂寒冰,目光卻意味深長。
秦乾心頭陡然一緊,他再愚鈍,也聽得懂這話裡三分篤定,七分押注。
天可汗分明是在告訴他,歸順?亦或遠走?他最好保持“清醒”。
宴席上,祝酒詞句句含情,個個鋒利。
酒卻非甘泉,而是一杯難以下嚥的牽絆。
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似草原上的孤狼,一步錯即是千丈懸崖。
……
回到二公主府時,天已入夜。
肆梅穿著一襲淡紫紗裙,披著一件雪白厚斗篷迎了上來。
她眉眼間不知是因為有了孩子,還是終於“制服”了秦乾,她竟笑得暢快明媚。
“終於捨得說話了?”秦乾冷冷擲出一句,聲音低沉。
肆梅一怔。
隨即斂了起初的熱絡,揚眉輕哼:“怎麼,入了皇城,秦將軍便這般不快?”
她步伐輕盈,蓮步緩緩走近他,轉而語調一鬆,玩笑似的道:“莫不是,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
聽罷這話,秦乾驀地瞥了她一眼,一言不發。
直至二人同行入內,他才停住腳步,站在這即將成為他臨時據點的主屋之內。
“肆梅,我們得離開。”
他說得很慢,卻鏗鏘得如刀刃落地。
肆梅眉心一跳,未料這寥寥數語竟是這樣的意思。
她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轉頭看了他片刻,才勉強找到自己的聲音:“離開?你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人?”
秦乾眸色深了幾分,嗓音幾乎快壓出某種不甘:“你胡言亂語什麼?同你扯上這些事,本將軍已亂得夠荒唐了!”
他輕拍了拍桌面,努力平復情緒後,才緩緩開口:“天可汗向來看似大氣,實則城府深沉。此次如此大張旗鼓地迎我們回來,不過是要將我們牢牢栓在草原之上……”
肆梅未等他說完,便已抬手打斷,搖頭輕聲道:“我……我不信。”
她目光倏然冷了下去,語氣刮進了幾絲堅定。
“秦乾,別以為我看不透。你說要逃,無非是想回到你那大夏去罷了。”
“但願你也曾有片刻甘心待在這裡——為我這個,天可汗的女兒。”
一時間,屋內涼風忽起,吹得燈火搖曳,竟有些寒意逼人。
“肆梅!”
秦乾攥緊了衣袖,深吸口氣,低聲解釋道:“你該知道,眼下我們正處風口浪尖。”
“我不否認……是,我曾為大夏效力過,但現在,我只想活下去。”
“若你信我,該與我齊心,而非置我們顯而易見的險境於不顧。”
肆梅沉默了好一會,那張有幾分嬌俏的小臉漸漸浮上覆雜的神色。
片刻,她方才垂眸,語氣微微動搖:“草原的冬風將至,白災不日便會降臨。你說得輕鬆,離開……若是連路都走不動,還談什麼遠方?”
她眼神閃爍,語鋒一轉,“再說,難保……你此去,不會將我棄在此處。”
秦乾眼見她打起了“拖延戰術”,心頭壓下幾分焦躁。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蒼茫大地籠罩著一層沉沉的霧氣,將整個草原裹得嚴嚴實實。
這種天氣,似乎預示著草原即將迎來一場變故。
秦乾從睡夢中醒來,寒冷已經透過厚厚的毯子滲進骨縫。
他坐起身,凝視著窗外那隱約可見的白霜,心中一動,彷彿抓住了什麼東西,卻一時理不清頭緒。
屋外,肆梅已經起身,正披著一件厚實的羊毛披風,指揮侍女們燃爐煮水。
與草原的女性一樣,她從不在清晨慵懶,眉宇間帶著幹練與鋒銳。
見到秦乾推門而出,她挑眉一笑,語氣裡藏著幾分戲謔:“大將軍竟還有賴床的時候,冬日確實能消磨人銳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