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盲目(1 / 1)
許竹聲無數次想要重新拿起畫筆作畫,可是雙目已盲的他拿起畫筆,心中竟覺比他童稚之時第一次學畫內心還要仿徨。他無法看到色彩,亦感覺不到畫的輪廓和溫度,完全無法作畫……
一連試了許多次,他都如盲人摸象般無所適從,許竹聲扔下畫筆,將宣紙和顏料揉做一團。內心再一次嘗試到了這種銷魂噬骨般的痛楚。
他無力地跌坐在地,口中不住喃喃:“上蒼,我許竹聲自問未曾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為何我生平最看重的兩樣東西,你卻讓我全部失去了……”
李白和青璃互相望了一眼,俱是長嘆了一聲,仔細想一想,明明誰也沒有錯,到頭來,確實這樣一番光景。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日子卻總是要過下去的,許竹聲如今全無求生之能,只能依靠家中剩餘的些許財物過活兒。附近的奸商看他是個瞎子,故意從他那裡多收錢財,至於賣給他的食品則是暗地裡缺斤少兩。
接連數次,許竹聲終於發現端倪,去找奸商理論,卻被伶牙俐齒的奸商一通數落,用力推在地上。
幸而渡慈有時候為他送些齋菜,看著他如今落魄的光景,背地裡搖頭嘆息。
就這樣一連過了數年,許竹聲都靠著典當度日,坐吃山空,終有空了的一日,許竹聲早已變賣典當了家中所有的財物,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家默默嘆息了一聲:“如今家徒四壁,若是能在此作畫,想必也是一樁美事。”
“許畫師真不愧是昔日皇宮裡邊兒的大畫師啊,都落魄成這樣兒了還想著作畫。”許竹生聽出來,那是他常去的那家店鋪的夥計的聲音。
許竹聲尷尬地苦笑:“家中連胡凳都典當出去了,只能請小哥坐在地上。”
“看來許畫師這可真是到了當無可當的境地兒了啊。”那夥計眼珠子咕嚕嚕一轉:“可是我聽說,許畫師這裡,可還藏著一件兒價值連城的寶物,若是把這寶貝當出去,我估摸著啊,怎麼也夠許畫師七八年嚼用了。”
“你說的是什麼?”許竹宣告白自己的家中早已空空如也,見他這麼說,竟然十分好奇。
“我聽我們掌櫃的說呀,許畫師這裡可還一直珍藏著一幅早年作的畫兒。”那夥計嘿嘿一笑,湊近了許竹聲,然而許竹聲踉蹌一步,竟是狠狠推開了他,口中不住喃喃:“那幅畫我不賣的,即使是餓死了,我也不會賣掉的。”
那夥計又勸了兩句,許竹聲索性閉口不言。
夥計惱羞成怒,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汙言穢語狠狠罵了許竹聲好幾句才走。
那段時日,唯一會來看望許竹聲的渡慈被方丈派往嵩山拜會,渡慈交代了小沙彌過來給許竹聲送些齋飯,小沙彌年幼貪吃,三天兩頭送來一回,一來二去,許竹聲飢腸轆轆,只得手持一根竹竿子,來到大街上,看看能尋摸點什麼。
他才不過三十歲,卻早已經生了華髮,此時是冬日,冰雪瀟瀟的時節,許竹聲瑟瑟發抖
看到他拿著一根竹竿四處探著,踉踉蹌蹌的樣子,青璃不由自主擦擦眼角,這個悲憫的神情落入李白眼中,他怔怔地看了許久。
青璃回過神,見李白正在看她,禁不住打了李白一個爆慄:“小白你瞎看什麼呢!”
街上熙熙攘攘的很是熱鬧,各種麵點吃食的叫賣聲絡繹不絕,許竹聲的臉上禁不住露出貪饞的神色。然而還沒等他張口,小販兒見他是個衣著破爛的瞎子,忙不迭像躲避瘟疫一樣避之不及。
李白連聲哀嘆:“唉,早知道他到琅嬛閣來的時候,我拿一些新做的芙蓉奶糕、蟹黃包子還有桃子脯給他吃了。”
正在此時,一輛馬車從寬闊的街道上駛來,卻不經意停在了許竹聲的不遠處。
馬車中人吩咐了一旁的僕役幾句,那僕役徑直朝著許竹聲走來。
那僕役的聲音倒是客氣:“你可是許竹聲畫師,我家主人想請許畫師幫個忙。”
許竹聲臉上狂喜,卻不由自主盯著一旁的餅鋪,略有些尷尬地喃喃:“我餓……”
那僕役會意,買了個燒餅,卻佯裝失了手,燒餅咕嚕嚕滾落在地上。沒想到許竹聲竟然並不在意,他絲毫不顧及矜持和體面,循著聲音蹲在地上拾起了那個餅。完全顧不得擦乾上面的灰塵,就這樣蹲在地上,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那夥計在一旁看著他吃完,拍拍他:“許畫師,不要再吃了,你的運氣來了,我家主人知道你從前是宮中數一數二的畫師,現在年節將至,我的主人想請你畫幾張門神相貼在門上,賓客來拜年的時候,也算是為我主人長個面子。
許竹聲愣住,他的眼神裡沒有驚喜,只有憤恨,他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又想來消遣我麼?趕緊走。”
那夥計一愣,旋即明白許竹聲如今雙目已盲,全然失去了作畫的能力,自然有人拿請他作畫來消遣他,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取笑他。
那夥計也不多言,從懷中掏出一副門神的拓像交給許竹聲:“許畫師憑著觸感照著來就好了,想必應該不難吧,三日後我過來取。”
那夥計丟下一把散碎銅子兒,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