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年畫(1 / 1)
古人語救急不救窮,可是這窮被救得到底是難堪了些。
許竹聲到底是昔日名噪一時的大畫家,若讓他以別人的畫為模本,並且畫的還是千篇一律,毫無技法可言的,最粗俗的門神像,這對於許竹聲而言,不啻為一種天大的侮辱。
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如何呢?如今的他連掉在地上的餅都撿起來吃了,還有什麼是不能做的。
“不,這不一樣!”許竹聲在心裡和自己說,“自己怎麼能幹出在作畫上出賣尊嚴之事呢。”
一直到半夜,許竹聲依舊猶豫不決,他昏沉沉地睡過去,這一晚他又夢到了虞小柔,夢中的虞小柔眼神清澈而溫柔,目光平和而慈悲,她看著許竹聲,臉上露出極難過的神情:“竹聲哥哥,你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
千年後,有位才華冠絕古今的大詩人,因為懷念自己早逝的亡妻,寫下了一句感人肺腑的:”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而如今,許竹聲正是如此,他看著美貌依舊的虞小柔,忍不住自慚形穢,過了許久許久,他才絮絮地向虞小柔說了今日之事。
虞小柔的神色中滿是悲憫:“竹聲哥哥,我不在你身邊,讓你受苦了,你去畫那副門神像吧,只有畫了才能活下去,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許竹聲醒來時,不見了夢中的伊人,枕上卻已沾溼一片。
第二日,許竹聲便打定了注意,抓住這難得的機會,活下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他許久未拿畫筆,又看不見樣貌,只能憑藉著墨的味道來辨別自己所畫方位。
三日裡,他沒日沒夜的畫,不知畫毀了多少次,才得了這一副畫像。
那夥計果然如約前來取畫,拿了那副門神的畫像,扔給許竹聲一些散碎的銀子和吃食,竟然又給了許竹聲一副門神拓像,讓許竹聲再畫三日。
這一次,許竹聲所畫依舊艱難,但是似乎比第一次畫要略微熟練些,三日後,那個夥計再次來取走門神畫,給了他銀子吃食,又交給許竹聲一副畫像
許竹聲徹底納了悶,拉著夥計問他的主人到底是誰,為何要以這種方式幫他。
那夥計閉口不答,許竹聲問的急了,那夥計才回答說自己不過是個家僕,奉命來行事,自己家主人只說自己是許畫師的一個故人。
許竹聲閉目遐思了一會兒,不再多問,他與那個神秘的主人就這樣保持著這份默契,一個拿拓像,一個畫畫,誰也不多說些什麼。就這樣一連過去了數年。許竹聲隱然發現,經過這數年的錘鍊,他好像已經可以閉目作畫了。
這一次,那個夥計再次過來找他。卻沒有像往日那樣給他一副拓像,而是對著許竹聲說:“我家主人直稱讚許畫師乃是天縱奇才,看許先生今日的拓像,已經不再拘泥於拓本,而是有了自己的揮灑。好不容易盼到先生能做到如此地步,我家主人說了,自己好歹也算是幫著許先生度過了這麼多年的難關,如今想請許先生幫一個忙……
“承蒙貴主人多年照顧,許某早已是心中惶愧難安,如今若能有什麼是能為貴主人效勞的,許某求之不得。”一直仰人鼻息,已經很久沒有被真正“需要”過了,許竹聲乾涸的心頭,倏然又驚又喜。
那夥計冷聲一笑:“既然許畫師視我家主人為恩人,想必不會拒絕主人的任何要求是麼?”
這話中的意思,那個神秘的主人提出的要求怕是會讓許竹聲為難吧,許竹聲淡淡一笑:“如今我已經形同廢人,仰仗著貴主人多活了一段時日不說,畫技也是恢復了幾分。貴主人乃是我的恩人,我每日都在感念貴主人的恩德,所以只要我能做到,自然不會拒絕貴主人的任何要求。”
那夥計微微勾了勾唇角:“既然許畫師已有作畫之能,我家主人希望許畫師,能畫一副您心中的妙音天女圖。
許竹聲倏然怔住:“你家主人是……”
那夥計不再隱瞞,冷聲回答:“我家主人和許畫師乃是昔日宮中畫苑的同僚,人稱畫苑雙壁之一的,尤光畫師。”
許竹聲怔住,他倏然重重一揮袍袖,轉身走進屋子中。
那夥計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反應,對著裡屋聲音朗朗:“我家主人說了,十日之後,他親自過來取畫。”
歲月忽已暮,算起來許竹聲盲目已有十年,他的心思簡單純粹,除卻畫畫之外,並無任何可以謀生的技能,若非遇到了那個讓他畫門神的神秘人,他恐怕早已凍餓而死,成為了白骨一堆……
罷了,連活著都要仰人鼻息,那還有什麼不能畫的呢。
妙音天女,這位身姿飄逸的佛國仙子的形貌,在許竹聲心目中已經勾勒過無數次,戴象牙佛冠,身披瓔珞,大紅綃金長短裙,雲肩合袖天衣,綬帶,手執法器,寶相莊嚴。
他屏氣凝神,按照自己勾勒的感覺一筆一畫描繪著,只是不知為何,在他畫這幅妙音天女圖時,腦海中想著的並非長孫皇后,而是他一生中摯愛的女子——虞小柔。
他傾盡全力將畫做完,放下了筆。他怎麼也想不到,如今他能多活這幾年,竟是拖賴於仰仗他最討厭之人的鼻息。
他這一生啊,為何會這樣苦……
恍恍惚惚之間,他彷彿又看到了一襲紅衣,笑靨如花的虞小柔,她的聲音溫柔:“竹聲哥哥,若是時光倒轉,江水西流,你是否願意和我留在桃源鄉,一生都不再來長安?”
願意麼,願意麼?在夢裡,虞小柔問過他無數次,他也思考過無數次,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滾來滾去,他好像都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一個蒼老卻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遐思:“許畫師,這些年來,你受苦了。”
許竹聲霍然驚醒:“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