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償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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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許竹聲藉口要整理交給虞家的彩禮,一直將自己鎖在家中未曾出門,他神色恍惚地躺在家中,心裡覺得空落落的。

許母以為兒子病了,明明明日便是提親的日子,她卻見兒子鬱鬱寡歡,不由得問詢兒子究竟發生了何事,許竹聲張張嘴,終是推說自己不過是身體不舒服。虞母未曾多言,為兒子煮了一碗鮮甜的湯羹,悉心地叮囑他喝了湯羹去去鬱結之氣。

李白心下正一片感動,倏然聽見青璃微微啜泣了一聲,竟是淚盈於睫,轉眼望著李白,語氣中帶著酸澀:“母親愛自己的孩子,真的是一切生靈的天性麼?”

李白想了想,點點頭:“這個自然,雖然我自小沒了母親,可是在我的記憶裡,我的母親真的很溫柔,很慈愛。”

“真羨慕……”青璃喃喃,“我也想……體驗一次這樣的感覺。”

李白只顧盯著許竹聲看,隨口問了一句:“嗯,青璃你方才說什麼?”

青璃搖搖頭,半晌無言。

明日便是向虞家提親的日子,許母又細細點了一遍彩禮,慈愛地向著兒子:“小柔也是自小為娘看著長大的,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丫頭,你能娶到他也是我們許家的福氣。”

許竹聲心中依舊空落落的,聽聞母親提起虞小柔,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怎麼也提不起精神。

“阿聲,你去給你師父送一張喜帖吧,可以晚些回來,向你的師父再好好討教一些作畫的事情,為娘前幾日見他,他還一直誇你的畫作早已經比他要強許多,根本教不了我兒了。”母親總是最瞭解自己的兒子的,見許竹聲一直悶悶不樂,許母只得提起了作畫,在他的印象中,只要一說起和畫畫有關的事情,不論再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兒子都能夠拋在腦後。”

許竹聲的眸子中有一閃而過的狂喜之意,而後愈發黯淡:“不了,娘,孩兒不想去。”

許母的臉上滿是驚訝,連提起畫畫都索然無趣,這對於兒子而言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情況。

許母思量再三,打算親自把喜帖給教許竹聲作畫的老畫師送過去。她拿了喜帖出了門,不期卻在路上遇到了那位一直教許竹聲作畫的,德高望重的老畫師,老畫師正是要去往許家,見了許母,寒暄了幾句,說是有要事去找許竹聲,在許母的追問下,他到底是將實情告訴了許母……

許母回來時,竹籃裡多了平日裡不常吃的螃蟹、鱸魚、還有桂花蓮子糕,望著兒子疑惑的神情,許母告訴兒子,今晚他的恩師要過來吃飯,他教授許竹聲作畫的時日依舊,許家確實應當好好寬待恩師。

望著母親慈愛的眼神,許竹聲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該來的竟然像是宿命一樣,一點也躲不過麼?

果然,一切如同許竹聲所預料的那樣,老畫師來到自己家中,言辭懇切地告訴了許家二老,許竹聲在繪畫上乃是不世出的奇才,若是埋沒於桃源鄉,實在是過於可惜了……

“不,老師不必再說了,我不想去什麼長安,我只想留在桃園鄉和小柔成親,好好照顧我的父母雙親,長安能者甚多,實在是不適合我。”還未等畫師把話說完,許竹聲便霍然站起身,急不可待地否定,幾乎是像趕人一樣,阻止老畫師繼續說下去。

“竹聲……你!”

許竹聲的態度讓老畫師感到匪夷所思,可是他看到許竹聲的神色簡直已經到了癲狂的程度,竟是半個字也不再想聽他說下去,老畫師只能留下一句,希望愛徒多多斟酌,切莫喪失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後無奈地去了。

老畫師走後,許竹聲的神色愈發悽然,他半晌無言,雖然勉強和許母談笑了一陣,眸子裡面卻看不到絲毫光亮。

“阿聲……”許母滿是憂慮地望著兒子,“為娘知道你一直對作畫愛如性命,倘若你真的想去考宮廷畫師,你便到長安去吧。我和你的父親有你弟弟照料……至於虞家姑娘,母親可以帶你上門與她說清楚,虞小柔的父親病的厲害,她肯定是不會和你去長安的,但是倘若她願意等你,母親自然視她如親生女兒般疼愛,倘若她不願意,到底該怎麼辦,你自己抉擇吧。”

許竹聲吃驚地看著母親,在他眼中,母親雖然略識幾個字,卻終日忙於瑣碎家事,談不上有什麼見識,以至於他怕母親說他不孝,在上一世臨行之前,思來想去,總是無顏再面對母親,以至於終年不相逢。

這也是他深深藏於心底的遺憾,而現在,他怎麼也想不到,母親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讓他想都不敢想的話。

“娘……我……”他怔怔地看著母親,眼中先是驚喜,而後畫作濃濃的感動,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

許母笑了笑:“娘看你這幾日悶悶不樂,不吃也不喝,其實娘心中猜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訊息了。”

許竹聲錯愕抬頭。許母理了理他凌亂的髮絲:“為娘自小看著你長大,你有一點不對的地方,娘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娘自然是不希望你走,希望你留在桃源鄉踏踏實實和虞家的小娘子成親,接手家業。可是娘怎麼會不知道,你有多麼的喜歡畫畫,如今有這樣的機會,你又怎麼能捨得輕易放棄?所以,是留下來還是去長安,娘讓你自己選。”

望著母親慈愛關懷的眼神,許竹聲再也忍不住,眼淚禁不住湧了出來……

青璃擦了擦眼角:“許畫師有這樣的母親,又有虞小柔那樣的妻子……當真已經是如斯幸運,讓人羨慕。”

許竹聲朝著母親跪下,重重地叩首:“娘,孩兒哪裡也不去,留在桃園鄉陪著二老,娶虞小柔為妻。”

許母微微笑了笑,扶起兒子,又說了幾句閒話,轉身去了。

許竹聲一夜無眠,好不容易睡著,他在夢中竟然夢見了自己已經去了長安,天子親封他為大唐第一畫師,並且傳聖喻將他的畫作封存於傳世大典,世代相傳,然後冊封虞小柔為誥命夫人,賞賜宅院百間,財帛無數。

所謂夢寐以求,正是如此吧……

許竹聲十分珍惜得來不易的光明,總是不忍多睡,一早起來便出了門四處看著。雖然離開桃園鄉的時日已很久,但是這桃源鄉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男子在地裡耕田,女子採桑養蠶,中午時分給田間耕作的男子送飯。頑皮的孩童拖著鼻涕,四處笑鬧……

在他的記憶裡,桃園鄉一直都是如此,一直都沒有變過。如果自己留在桃園鄉,是否也是過得這樣的日子呢?

一念及此,許竹聲忽然覺得十分悵惘,那種悵惘,難以描摹又難以彌補,彷彿是一種早已註定的,如烙印一般的悲涼……

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正想往家走。忽然間一個船伕打扮的人飛快地往四處喊:“各位鄉親們,還有沒有哪家客商要去長安進貨的,有沒有誰家後生要去長安趕考的,有沒有誰家閨女要去長安結親的,這船馬上就要開了,要去的父老鄉親們可抓緊啊,這次要是不走,下會至少要等到入秋咯。”

許是船上客人太少,船老大讓船伕們過來喊喊,看是否有運氣再撿幾個遺漏的客人。桃源鄉人也不予理會,各自忙各自的。

一切如同那夥計預料的那樣無人應答,他略略有些失望,見實在沒人,也只能著急忙慌地往回走。

冷不防便碰上了許竹聲。

許竹聲深深吸了一口氣,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何這句話竟然像是自己從嘴裡迸出來的那樣,一瞬間便脫口而出。

明明,明明自己在心中早就已經打定主意,這次無論如何都要流下來和虞小柔成親,無論如何都不會去長安。可是那句話幾乎是發乎於本心地說出來。

他一把拉住了著急忙慌的船伕,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堅定:“我要去長安。”

那船伕不期竟然真的拉到了一位客人,立馬喜出望外,生怕這位好不容易來的客人跑了,見他兩手空空,主動提出要和他一起回去幫他搬行李。

許竹聲點點頭,回到家中,見到了母親,母親見了許竹聲身後跟著的船伕,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她沒有多言,看著兒子微微笑了一下,便回到房中去幫他收拾行李。

然而青璃卻看得真真切切,這位心思細膩,一心為了兒子著想的母親,背過身去的時候,紅著眼眶,不停滴擦拭著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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